-第二十八章不愧是職業噴子
翌日,金鑾殿。
嶽月照例站在她爹身後,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這邊正神遊天外,朝堂上關於漕運、春耕的幾項常例議畢,氣氛稍緩。
就在宦官準備高唱“有本啟奏,無本退朝”的當口,一位身著青色禦史官服、目光如炬的官員,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正是以風聞奏事、專劾權貴聞名的王禦史。
“陛下!臣有本奏!”聲音洪亮肅然,瞬間壓下了殿中些許鬆懈的氣氛。
龍椅上的永昌帝神色不變:“王愛卿所奏何事?”
“臣要參安遠伯陳鐸,治家無方,縱子行凶,欺壓良民,其妻跋扈妄為,私刑加身,視國法如無物!”
“安遠伯府如此行徑,敗壞朝廷勳貴清譽,辜負皇恩,懇請陛下嚴懲,以肅綱紀,以正視聽!”王禦史聲若金石,字字鏗鏘,顯然有備而來。
【謔!直接點名安遠伯,連其夫人私刑都點出來了!】嶽月精神一振,吃瓜雷達全開,這禦史戰鬥力果然強悍,一擊致命。
王禦史語速極快,邏輯清晰,將昨日榆錢巷之事簡明扼要陳述一遍。
最後,他再次強調:“安遠伯陳鐸,空享爵祿,卻不能齊家,致使門風敗壞,禍及百姓。”
“其妻蠻橫,無視王法,此等人家,何以表率勳貴,何以麵對陛下隆恩。”
“臣懇請陛下,安遠伯教子不嚴、治家無能,對其子陳昱所犯罪行依法嚴懲,對其妻僭越妄為之舉予以申飭,以儆效尤!”
一番話擲地有聲,有理有據,還扣上了勳群體麵、朝廷法度的大帽子。
不少官員,尤其是一些清流和與安遠伯府不甚和睦的,都暗暗點頭,覺得王禦史這回彈劾得在點上。
嶽月悄悄抬眼,看到了今日也被請來上朝的安遠伯陳鐸。
隻見他臉色蒼白,額角冷汗涔涔,身形微微佝僂,在莊嚴肅穆的金鑾殿上,顯得格外瑟縮狼狽。
“陛下!臣、臣冤枉,臣教子無方,有負聖恩,臣有罪!”安遠伯噗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臣絕無縱子行凶之心啊!那逆子、那逆子所作所為,臣實不知情!”
“昨日賤內,也是一時氣急攻心,失了分寸,絕無藐視王法之意,求陛下明察!”
“臣願領任何責罰,隻求陛下開恩,留臣一家一條生路啊!”他這番辯解蒼白無力,隻反覆強調不知情、一時氣急。
將責任全推給兒子和失了分寸的妻子,自己隻剩請罪求饒。
王禦史立刻冷笑反駁:“一句不知情便能推卸教養之責?一句一時氣急便能遮掩當街行凶之實?”
“安遠伯,子不教,父之過!妻不賢,夫之失!”
“你身為一家之主,享朝廷爵祿,卻不能約束妻兒,致使家宅不寧,禍害百姓。”
“東窗事發,隻想以不知情搪塞,天下豈有此理?!”
安遠伯被懟得啞口無言,隻伏地顫抖。
龍椅上的永昌帝,麵色沉靜,手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他的視線,在某個方向略微停頓了那麼一瞬。
就這一眼,彆人或許冇注意,但嶽正康捕捉得清清楚楚!
嶽正康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
‘完了完了,陛下看這邊是什麼意思?該不會陳昱這事,又跟我家月兒有關係吧?!’
嶽正康隻覺得眼前發黑,心臟狂跳。
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根本冇空關注京城又出了什麼新八卦。
隻知道女兒昨天似乎和趙家、蘇家的小姐出去了,很晚纔回。
難道......她們出去就是搞這事去了?!
他不敢深想,隻能拚命低下頭,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抽了兩下。
他彷彿已經預見到,下朝後同僚們那種“嶽伯爺,您家千金又雙叒叕立功了”的複雜眼神。
就在嶽正康內心瘋狂上演小劇場時,永昌帝開口了。
“安遠伯。”永昌帝開口,“你既知教子無方,便回家好生反省。”
“安遠伯府,閉門思過三個月,陳昱所犯之事,交由大理寺依律處置,該罰的罰,該賠的賠,不得徇私,至於你夫人......”
永昌帝語氣微冷,“讓她也好好在家學學規矩,莫要再出去丟人現眼,若再有不端,朕不介意讓她去廟裡清靜清靜。”
這懲罰,不算最重,但也絕對不輕了。
尤其對於安遠伯府這種本就日漸式微、全靠麵子撐著的勳貴來說,閉門思過和兒子下獄,無疑是雪上加霜,麵子更是摔得稀碎。
“臣......謝陛下隆恩!臣領旨,定當嚴加管束家人,閉門思過,深刻反省!”安遠伯重重磕頭,聲音苦澀。
他知道,這已是最好的結果,至少爵位暫時保住了,至於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此刻他心中除了惶恐,也生出幾分對這個惹禍精的厭棄。
“嗯。”永昌帝不再看他,目光掃向王禦史,“王愛卿監察有功,所言在理。”
“朝廷體麵,法度尊嚴,不容輕慢,眾卿都當引以為戒。”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應和。
王禦史滿意退回佇列,他今日參這一本,主要目的已達到。
退朝的鐘聲響起。
嶽月跟著她爹,隨著人流往外走。
她能感覺到,今天落在她和她爹身上的目光,比往日少一些。
嶽正康則是全程板著臉,目不斜視,腳步匆匆。
隻想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家好好審問一下女兒,昨天到底乾嘛去了!!!!
而走在稍前一些的蕭景珩,聽著身後嶽月心裡那點小得意,搖了搖頭,唇角微勾。
這丫頭,還真是到哪兒都不消停,不過......安遠伯府這事,她處理得倒還算有分寸。
至於安遠伯夫人為何對陳昱那般態度......蕭景珩眸光微深,思緒掠過東宮暗衛報上的資訊。
安遠伯夫人當年生陳昱時遭遇血崩,九死一生。
在鬼門關前硬是掙紮了回來,落下病根,元氣大損,更因此患了嚴重的產後鬱症,纏綿病榻數年。
那幾年,她形容枯槁,性情大變,將生產時的劇痛與恐懼,以及此後漫長恢複期的痛苦折磨,不自覺地遷怒於幼子身上。
而彼時安遠伯陳鐸要麼忙於軍務,要麼因妻子病弱陰鬱的性情而漸生疏遠,將更多心力與期望寄托在健康聰慧的長子身上。
繈褓中的陳昱,便在母親下意識的迴避、厭惡與父親有意無意的忽視中長大。
待他稍懂事,試圖親近母親,得到的常是冰冷的嗬斥或厭煩的眼神。
想向父親學習,得到的評價總是“不及你兄長穩重/聰慧”。
他那些孩童天真的討好,在鬱症未愈的母親眼中是吵鬨,在期望甚高的父親眼中是不成器。
久而久之,那顆渴望關愛與認可的心,便漸漸消失。
他開始用闖禍、頑劣來吸引注意,哪怕換來的是更嚴厲的責罰,至少他們看到了他。
他用紈絝的表象來武裝自己,暗中卻幫助那些比他更弱小、更無助的人。
或許是因為在那些人身上,他看到了某種同病相憐的影子,又或許,是想證明自己並非全然無用。
蕭景珩記得,東宮暗衛曾報上過幾樁蹊蹺小事。
三年前北境一場不大不小的衝突,朝廷撥發的部分軍資因故未能及時送達前鋒營。
正當領兵將領焦頭爛額時,一批禦寒衣物與傷藥恰好被一支過路商隊低價急售。
事後暗衛循線查探,那商隊背後隱隱指向陳昱暗中經營的一處產業。
更早之前,京郊流民聚集時,也曾有匿名之人定期送來米糧,其采買渠道與陳昱有關。
這些事做得隱秘,陳昱自己也從未提及。
蕭景珩甚至知道,陳昱書房暗格裡,藏著一把未開鋒的短刀,與幾本邊關地理雜記、粗淺的兵法抄本放在一起。
隻是這點念想,終究被日複一日的自暴自棄、被家族的壓抑、被母親的冷眼所淹冇,最終釀成今日苦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