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候,沈笠歌窩在客廳沙發上正在看一份新係列的設計稿。
她的興趣是做服裝設計,目前正在觀摩市場時期。
看到一半覺得渴,下意識去摸茶幾上的水杯,結果是空的。
她正要開口叫傭人,餘光掃到沙發邊的小邊幾。
那裏放著一杯水。
玻璃杯,七八分滿,杯壁沒有冷凝水,不是冰的,也不是剛燒開那種滾燙。
她伸手摸了摸,溫度正好,是她習慣的、溫熱但不燙口的溫度。
杯子旁邊還有一小碟堅果。是她喜歡的那個意大利品牌,混合裝,裏麵特意挑出了她不吃的夏威夷果,剩下的都是她常吃的品種。
沈笠歌愣了愣。
她沒有吩咐過今天要備這些。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又捏了顆榛子送進嘴裏,嚼了嚼,是她常買的那款海鹽味。
第二天早餐。
沈笠歌下樓時,葉瑄已經在餐桌前。他麵前依舊是平板和黑咖啡,側臉對著窗戶,看得專注。
沈笠歌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剛拿起刀叉,葉瑄忽然伸手,將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碟推到她手邊。
碟子裏是剝好的柚子肉,每一瓣都剔得幹幹淨淨,連白色的橘絡都一根不剩。
沈笠歌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那碟柚子肉,又抬頭看葉瑄。
葉瑄的目光還在平板上,似乎隻是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怎麽知道?”沈笠歌問。
葉瑄沒抬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昨天下午吃柚子,抱怨橘絡苦,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沈笠歌眨了眨眼。
昨天下午她是吃過柚子。當時隨口說了句“這柚子的橘絡太苦,挑又懶得挑”,然後就放下叉子沒再碰。
她以為他隻是在看檔案,沒注意。
她以為他隻是沒在意。
沈笠歌低頭,看著那碟剔得幹幹淨淨的柚子肉。
每一瓣都處理得很仔細,白色的橘絡一根不剩。不是傭人提前備好的那種批量處理,傭人不會剝得這麽細,也不會分瓣擺得這麽整齊。
她夾起一瓣送進嘴裏。
很甜,一點苦味都沒有。
她慢慢咀嚼,嚥下。
“謝謝。”她說。
葉瑄“嗯”了一聲,依舊沒抬頭。
沈笠歌又夾了一瓣,繼續吃。
餐廳裏安靜下來,隻有偶爾餐具輕碰的聲響。
從那天起,沈笠歌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
她常坐的沙發邊,每天都會有一杯溫度正好的水。上午是溫的,下午是涼的,時間精準得彷彿有人掐著表。
她隨口提過一次“最近有點上火”,第二天茶幾上的堅果碟就換成了銀耳羹,溫度剛好入口,不燙也不溫吞。
她的化妝台抽屜裏,補貨的頻率變得恰到好處。卸妝水還剩三分之一時,新的已經備好;麵膜隻剩三片,同款已經整整齊齊碼在收納盒裏。
她甚至不需要開口。
這些事,她從來沒吩咐過。
管家不會知道她習慣在下午四點左右口渴,不會記得她上週六吃柚子時抱怨過橘絡苦,更不會注意到她化妝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消耗速度。
這些隻有一個人會知道。
那個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另一端、麵無表情看著平板的男人。
一週後的下午,沈笠歌在衣帽間試穿新送來的定製套裝。
袖子長度差半公分,腰線收得不夠貼。她皺著眉,讓店員拿回去改第三稿。
折騰完已經快五點,她有些累,下樓倒水。
客廳裏,葉瑄意外地早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看一份檔案。
她常坐的那個位置邊,照例放著一杯水。
沈笠歌走過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她握著杯子,忽然開口:“葉瑄。”
葉瑄從檔案中抬眼。
“你什麽時候開始做這些的?”她問。
葉瑄看著她:“什麽?”
“水,柚子,那些……”沈笠歌頓了頓,沒往下細數,隻是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些?”
葉瑄沉默了兩秒,語氣依舊平淡:“你說過。”
“我什麽時候說過水的溫度?”
“你沒說過。”葉瑄說,“但第一天給你倒水時,你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後來換過四次溫度,第六次你喝完了。”
沈笠歌愣住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新婚第一週?那時候她還在試探他的底線,連挑剔都帶著刻意的鋒芒。
她以為他沒注意。
她以為他隻是容忍。
“……你記這些幹什麽?”她問。
葉瑄看著她,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幾秒後,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沒什麽情緒起伏:
“你說過,人生苦短,不在小事上委屈自己。”
他頓了頓:“既然是小事,順手的事,做了你也省心。”
他說完,低頭繼續看檔案。
沈笠歌站在原地,握著那杯溫度剛好的水,看著他垂眸專注的側臉。
燈光下他的眉眼依舊冷淡,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坐姿挺拔端正,和會議室裏那個運籌帷幄的葉總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記住了她喝水的溫度,記住了她不吃夏威夷果,記住了她討厭橘絡的苦味,記住了她抱怨過一次的椅背弧度……
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抱怨過這些。
而他記住了。
沈笠歌慢慢喝完了那杯水。
放下杯子時,她說:“明天我想吃山竹。”
葉瑄沒抬頭:“嗯。”
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知道了。”
沈笠歌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葉瑄還坐在那裏看檔案,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
她收回目光,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淡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葉瑄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剛才沈笠歌站在客廳裏,握著水杯問他“你記這些幹什麽”時的表情。
不是試探,不是挑釁,不是她慣用的那種帶著鋒芒的驕縱。
隻是……單純的好奇。
像在問一件她沒想明白的事。
他其實也沒完全想明白。
這些事,記下,然後做到,對他來說並不難。他本就需要處理大量資訊,記住一個人的喜惡偏好,是其中最簡單的一項。
但為什麽做?
他想了很久,沒有明確的答案。
也許隻是習慣。
也許隻是覺得,她因為小事不順心而蹙眉的樣子,有點礙眼。
也許隻是……
他想起她剛才喝完了那杯水。
放下杯子時,她眉眼舒展,是滿意的神態。
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他已經開始習慣記得她的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