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新婚夜,攝政王妃她重生了 >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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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綾------------------------------------------。,而是像有人拿一根細繩,從脖子開始,慢慢地、慢慢地收緊——,就緊一分。,就更深一寸。。,太傅府裡最好的料子,她娘生前最愛用它來束髮。,蠶絲吸飽了眼淚和血沫,變得又硬又澀,像一條活過來的蛇,絞碎她最後一聲呼救。。,像吊一尾剛出水的魚。,指甲斷裂,血珠滲進絲線裡,把那根白綾染成斑駁的粉色。,一切就淡了。。。。,感官一寸一寸麻木,意識一點一點抽離。

她最後的念頭不是什麼大仇未報,不是什麼冤屈未雪——

而是一個畫麵。

很小很小的畫麵,小到像是上輩子的事。

那年她七歲,簪花節,禦花園裡海棠開得鋪天蓋地。

三皇子沈昭拉著她的手,從海棠樹下跑過去,花瓣落了滿肩。

她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廊下,好像站著一個人。

灰撲撲的袍子,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看不清臉。

她隻看了一眼,就被沈昭拽走了。

“安寧,快走,那邊的芍藥開得更好”

她再冇回頭。

那就是她關於那個人的,唯一一次,隔著整個禦花園的對視。

甚至算不上對視。

她隻是看了他一眼。

而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很多年。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她逐漸麻木的意識裡,紮得她最後一口氣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去。

然後,她死了。

死了之後,她纔看見了一切。

像一個局外人,飄在半空中,看自己的屍體被從房梁上解下來,看江家的人麵無表情地給她裹上草蓆,看她的祖母對下人說“找個亂葬崗扔了,彆臟了江家的地”。

她在半空中看著那捲草蓆被拖出角門,扔上一輛破板車。

冇人哭。

冇人燒紙。

甚至冇人給她合上眼睛。

她在那捲草蓆裡睜著眼,瞳孔已經散了,嘴微微張著,像還有話冇說完。

而她飄在上麵,什麼都做不了。

她以為這就是結局了。

死人不需要結局,死人隻需要被遺忘。

可是三天後,她冇有散。

她飄在京城的上空,看了一場大雨洗掉太傅府門楣上的血,看了一場雪蓋住城外的亂葬崗。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男人。

沈寂。

他大概是趕了很遠的路,鎧甲上全是泥,鬢髮散亂,眼窩深陷。

他站在太傅府門前,冇有帶兵,冇有帶刀,就那麼站著。

風灌吹起他的披風。

他好像在等什麼。

等了很久。

等得她飄在他身邊,都覺得累了。

然後有人從太傅府裡出來,哆哆嗦嗦地跪下,說了一句話。

江安寧冇聽清那句話是什麼。

但她看見沈寂的臉,在那一瞬間褪去所有血色。

那個永遠麵無表情、永遠沉默寡言、永遠像一塊石頭一樣的男人,他好像要碎掉了。

他轉身走了。

她跟著他。

跟著他回攝政王府。

跟著他走進她的,不,是“從前她的”院子。

梳妝檯上還擺著她冇用完的胭脂,架子上還掛著她冇繡完的帕子,桌上還有她走之前喝了一半的茶。

茶已經乾了,杯底結了一層褐色的垢。

沈寂拿起那個杯子。

拿得很輕,像是怕捏碎了。

他把杯子貼在臉上,閉上眼。

冇有聲音。

但江安寧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抖,是一種被壓到極致、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他自己都控製不住的、細微的顫。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某一個音符上,斷了。

她在旁邊看著,想伸手碰他一下。

手指穿過他的肩膀,什麼也冇碰到。

她是鬼。

鬼碰不到活人。

鬼隻能看著。

後來的事,她是聽彆人說的。

或者說,是聽彆的鬼說的。

飄蕩的日子太無聊了,京城裡的鬼比活人多,他們聚在城隍廟後麵,一邊曬太陽一邊聊八卦。

“攝政王反了。”一個老秀才模樣的鬼說。

“帶著三萬鐵騎,從北境一路殺到京城,見人就砍。”

“朝廷的兵?朝廷哪有兵,兵都在攝政王手裡。”

“皇帝呢?”

“皇帝?皇帝躲在禦書房裡發抖,連夜寫了三道罪己詔,求攝政王饒他一條命。”

“饒?”

說話的那個鬼笑了。

那笑聲讓江安寧後背發涼

雖然她已經是鬼了,不該有後背,也不該覺得涼。

“攝政王進太極殿的時候,你知道他穿著什麼?”

“什麼?”

“鎧甲。全是血的那種。手裡提著劍。他走進來,滿朝文武冇一個敢抬頭。”

“然後呢?”

“然後他把劍架在皇帝脖子上,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那個鬼頓了頓,像是在回味。

“他說——她死的時候,疼不疼?’”

江安寧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明明她已經冇有喉嚨了。

她飄進了太極殿。

她想看看沈寂的臉。

殿裡全是人,跪著的,趴著的,抖得像秋天的葉子的。

沈昭坐在龍椅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寂站在他麵前。

鎧甲上的血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的硬殼。

他握著劍,劍尖抵在沈昭喉嚨上,力道不輕不重

重一分就刺進去了,輕一分就滑開了。

就那麼懸著。

“朕——皇兄——朕不知道——是那些人——是江家——”

沈昭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寂冇說話。

江安寧飄到他麵前,想看清他的表情。

她看見了。

那一刻,她寧願自己什麼都冇看見。

沈寂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恨,甚至冇有悲傷。

是空的。

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空的。

像口枯井,裡麵什麼都冇有,連回聲都冇有。

人還活著,但心已經死了。

這個認知比白綾勒進喉嚨的時候還疼。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臉。

碰不到。

怎麼都碰不到。

“她死的時候,疼不疼?”沈寂又問了一遍。

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沈昭哆嗦著說:“朕——朕不知道——”

沈寂的手腕一轉。

劍鋒偏了半寸,從沈昭喉嚨邊擦過去,釘進龍椅的扶手裡。

木屑飛濺,沈昭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叫。

滿殿的朝臣趴得更低了。

“你不知道。”沈寂重複了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他鬆開劍柄,轉身。

走了。

江安寧跟著他飄。

看他走進她的院子,看他在她床上躺下來,看他把臉埋進她睡過的枕頭裡。

枕頭上有她留下的氣息。

但早就淡了。

淡到幾乎聞不到了。

沈寂把枕頭抱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知道他要做什麼。

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拉住他,碰不到他。

她隻能飄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白綾。

和勒死她的是同一批蠶絲,同一匹料子,同一個染坊出來的。

他大概是提前備好的,也許從她死的那天就備好了。

白綾在她睡過的床帳上打了個結。

沈寂站在凳子上,把脖子套進去。

他閉著眼。

臉上冇有恐懼,冇有痛苦,隻有一種很奇怪的、幾乎是安寧的表情。

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到了家門。

江安寧在旁邊瘋狂地撲過去。

她用手去扯那根白綾,手指穿過去。

她用身體去撞那個凳子,身體穿過去。

她張開嘴喊他,聲音傳不過去。

她隻能看著。

看著凳子被踢翻。

看著那個結收緊。

看著他的臉從蒼白變成青紫,從青紫變成死灰。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是鬼。

鬼隻能看著。

一直到他的眼睛徹底失去光,一直到他的手從身側垂下來,一直到他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但她看見那個口型。

是她的名字。

安寧。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吉時快過了!”

江安寧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大紅。

不是血的那種紅,是綢緞的那種紅,是喜燭的那種紅,是嫁衣的那種紅。

紅得刺眼,紅得鋪天蓋地,紅得像要把人吞進去。

她愣了一瞬。

手指發麻,掌心有汗。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嫩的,細瘦的,指甲完好無損——冇有斷裂,冇有血痂,是養在深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那種手。

不是她死前摳斷了指甲、血肉模糊的手。

她猛地扭頭。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

是她十八歲的樣子。

眉眼還冇完全長開,下頜線條還帶著少女的圓潤,嘴唇是珊瑚色的,冇有死灰,冇有青紫。

她緩緩轉過臉,看清了麵前的房間。

紅燭,紅帳,紅綢,紅喜字。

桌上擺著合巹酒,兩杯,滿滿噹噹。

窗戶上貼著雙喜剪紙,燭光透過紅紙映進來,把整間屋子泡在一種濃稠的、近乎不真實的光裡。

她認出了這個地方。

攝政王府,東暖閣,新婚夜的婚房。

門外傳來小桃的聲音:“小姐…王妃您還在磨蹭什麼呀,王爺已經在外麵站了好一會兒了”

小桃的聲音。

小桃。

那個前世在她死前三天被她攆出府、隻為不連累她的丫鬟。

那個在她死後哭瞎了一隻眼、在攝政王府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後被沈寂的侍衛拖走的傻丫頭。

她還活著。

小桃還活著。

江安寧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太滿太滿的、快要溢位來的東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她伸手去擦眼淚,手指碰到臉頰的那一刻

她看見。

銅鏡裡,她的右手還舉在半空中。

五指張開,掌心朝外。

那不像是要擦眼淚。

那像——

那一巴掌的殘影,還在她腦海裡冇有散去。

前世的新婚夜,她打了沈寂一巴掌。

當著滿府下人的麵,卯足了勁,使了吃奶的力氣,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因為恨他。

恨他拆散她和沈昭,恨他強娶她,恨他用攝政王的權勢壓得她全家不敢吭聲。

她以為他是壞人。

她以為他是拆散她和心上人的惡棍。

她以為沈昭纔是那個真心待她的人。

那一巴掌,她打得很用力。

用力到手掌麻了半天,用力到沈寂臉上浮起五根指印,用力到整個喜堂鴉雀無聲。

他捱了那一巴掌。

冇躲,冇閃,甚至冇眨一下眼。

他站在那裡,穿著大紅喜袍,臉上一道紅印子,眼睫都冇顫一下。

他說:“打完了?”

江安寧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

她說:“打完了。滾。”

那是她對他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的。

她對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滾”。

是死之前。

是她被關在江家柴房裡,他派十一來救她。

十一翻牆進來,拉著她的手腕要走。

她甩開十一的手,說

“回去告訴他,我就算死,也不欠他的人情。”

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聽到了嗎?

十一應該傳給他了吧。

她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不欠他的人情”。

可分明是她欠他的。

欠了他兩輩子。

銅鏡裡的手掌還在半空中舉著。

指節泛白,力道還冇散儘

這是前世的她,蓄勢待發、準備再扇一巴掌的姿態。

此刻的“她”,還冇來得及打出去。

江安寧慢慢放下手。

手放下來的時候,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臉。

淚痕未乾,但眼睛裡已經冇有前世的驕縱和恨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隻有死過一次的人纔會有的、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門外又傳來小桃的聲音:“王妃,王爺說他再等半刻鐘,您不出來他就……”

就什麼?

就走了?不拜堂了?這門親事不作數了?

江安寧幾乎是跳起來的。

她提起嫁衣裙襬,跌跌撞撞衝向門口。裙襬太長踩了三次,發冠太重歪到一邊,鳳釵硌得頭皮發疼

她不管,她什麼都不要管。

她要用跑的。

這一次,她要用跑的,跑向他。

不能像前世那樣,讓他等了一輩子,最後等來一句“不欠你的人情”。

門被猛地拉開。

冷風灌進來,吹得喜燭晃了晃。

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光而立,大紅喜袍襯得他膚色近乎蒼白。

身高高出她整整一個頭,肩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眉眼隱在燭光映不到的陰影裡,隻有下頜線清晰得像刀裁出來的。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不說話。

像一尊石像。

或者說,像一把收鞘的刀

刃還在,隻是被藏起來了,但那股冷意從骨子裡往外滲,隔著三步遠都能感覺到。

而他的臉。

江安寧看見了他的臉。

左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不是她打的。

這一巴掌她還冇打出去。

那是誰打的?

不,不是誰打的。

那是一個印記

是她前世的怨氣、前世的恨、前世的愚蠢,跨越了生死和時光,隔著一整個輪迴,印在他臉上的。

不是真的指印。

是她的記憶在他臉上的投影。

因為她記得自己打過。

記得很清楚。

清楚到那道指印像烙鐵一樣,烙在她變成鬼之後的所有記憶裡。

所以此刻她看著他,覺得自己還在打他。

那一巴掌,在前世已經打出去了。

在這個時刻,還冇打。

但在她的記憶裡,它永遠存在著,永遠、永遠、永遠地,印在他臉上。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沈寂——不,這個人是沈寂嗎?

他看起來比前世更瘦了一些,顴骨的線條更鋒利,眼窩更深。

雖然站著,但有一種奇怪的、隨時會倒下的虛弱感,像一棵被抽空了根的樹。

但也隻是“看起來”。

他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前世的沈寂,新婚夜看她的眼神是什麼樣?

她仔細回憶。

是剋製的,小心的,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表麵上冷,但底下壓著東西

壓著一種她當時看不懂、如今想來才明白的東西。

是心疼。

是他知道她不願意,知道她恨他,所以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到最深的地方,隻露出一個冷漠的殼。

但此刻。

這個沈寂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不是剋製。

是一片死寂。

像一潭死水,連風都吹不動的那種。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移開了。不是害羞,不是躲避,是

不想看。

或者說,不敢看。

怕多看一眼,就又會像前世一樣,萬劫不複。

江安寧的手還握著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裡,指節泛白。

她想說話。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白綾。

是眼淚,是後悔,是兩輩子的虧欠,全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沈寂先開口了。

聲音很低,很平,像冬天河麵上的冰,看著厚,踩上去才知道全是裂縫。

“江安寧。”

他叫她的全名。

不叫王妃,不叫夫人。

江安寧。

像叫一個陌生人。

“明早,我讓人送你歸家。”

她愣住了。

“歸家”?

回江家?

他在新婚夜,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明早送你回家”?

這不對。

前世他不是這樣的。

前世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她想了半天,才從記憶深處扒出來。

他說的是“餓不餓?我讓人備了吃的。”

雖然後來她把那些吃的全砸了。

但這輩子,他連“餓不餓”都不問了。

直接就是“送你回家”。

不對。

不對不對。

他不對。

他整個人都不對。

看她的眼神不對,說出來的話不對,連站著的姿態都不對,前世他站得筆直,雖然冷但硬氣。

現在他站著,肩背還直,但總覺得哪裡塌了一塊,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江安寧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快得像閃電,亮得她眼前一白。

她死死地盯著他。

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對新婚夜的期待,冇有對她這個“新娘”的在意,甚至連前世的“剋製的心疼”都冇有。

有的是一種很老、很舊、很疲憊的東西。

像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看一個已經看夠了的世界。

像一個死過一次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死後,飄在京城上空的時候,聽那些鬼說起過——

“攝政王是從北境趕回來的,騎死了三匹馬。”

“他接到訊息的時候,人還在軍營裡。”

“據說他看完那封信,當場吐了一口血。”

“然後他就開始趕路。”

“不眠不休,騎了三天三夜。”

“等他到京城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兩天了。”

她死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

他趕到京城,是臘月二十五。

隔了兩天。

兩天的距離。

夠她死透,夠她涼透,夠她變成一具僵硬的、冰冷的、再也叫不醒的屍體。

前世,他把她的死歸咎於自己。

歸咎於自己冇有早到,冇有保護好她。

那這輩子呢?

這輩子,他重生在了什麼時候?

她不知道。

但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

在看他已經“失去過”的人。

不是在看著“他的新娘”。

是看著一個他曾經弄丟過、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突然出現在麵前。

不是驚喜。

是害怕。

怕再弄丟一次。

所以乾脆不碰。

乾脆推開。

乾脆在新婚夜就對她說“我送你回家”。

她忽然什麼都懂了。

眼淚砸在青磚地麵上,聲音清脆得不像話。

沈寂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見地蜷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收了回來。

他退後一步。

大紅喜袍的衣襬在地麵上拖出一道弧線,像一道紅色的界線,隔開他和她。

“十一。”

他叫了一聲。

侍衛從廊柱後麵探出頭:“爺?”

“把王妃的箱籠收拾好,明早送她回太傅府。”

十一愣住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可是爺,今晚是新婚夜”

沈寂冇說話。

十一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嘴閉上了。

他跟著沈寂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現在是後者。

江安寧扶著門框,看著沈寂的背影。

他轉身了。

他真的要走了。

新婚夜,新郎轉身走了。

他甚至冇有回頭看她一眼。

不是不想看。

她看見他的手指攥成拳,攥得指節咯吱作響,攥得骨節泛白泛青。

他在忍。

忍什麼?

忍回頭的衝動?忍伸出手的**?忍那句“留下”的挽留?

還是忍那個前世已經說爛了、這輩子再說就是給自己一刀的

“我愛你”?

他的靴子踩在青磚上,一步一步。

聲音很悶,像踩在誰的心口上。

一步,兩步,三步。

四步。

五步。

第六步的時候,江安寧動了。

她衝出去了。

嫁衣太長,她踩了裙襬,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了。

她冇站穩就繼續跑,發冠歪到一邊,鳳釵從髮髻上滑落,掉在地上叮噹一聲,她冇撿。

她在沈寂走到第七步的時候,從背後抱住了他。

雙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臉頰貼著他的後背,整個人像一隻過冬的鬆鼠,把自己嵌進他的骨血裡。

沈寂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前世的“僵住”前世她碰他的時候,他是剋製的、小心的、像捧著瓷器一樣地承接。

這一次,是真正的、徹底的、連呼吸都忘了的僵住。

像一尊石像被點了穴。

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被什麼東西猛地一碰,整個都在顫。

她感覺到他的心跳。

隔著一層喜袍,一層中衣,一層皮肉和肋骨。

那顆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不是悸動。

是一種被嚇到的、無處可逃的、像困獸一樣的,瘋狂地撞著胸腔的搏動。

他冇有推開她。

也冇有回頭。

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麵還站著,裡麵已經空了。

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一種壓到極致的、沙啞的、幾乎不像他的音色。

“江安寧。”

又是全名。

“放手。”

她冇有放。

她說不出話。

喉嚨堵得太滿了,滿到任何一個字都塞不進去。

她隻能把臉埋進他的後背,把眼淚蹭在他喜袍上,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後悔、害怕、慶幸、劫後餘生、失而複得,全部蹭在他的衣服上。

他站了很久。

久到喜燭燒掉了一截,久到蠟油從燭台上淌下來,在案麵上凝成一小灘紅色的淚。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動了。

他開口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到底……還要我怎樣呢。”

那不是質問。

甚至不是疑問。

是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之後,從骨縫裡擠出來的一聲歎息。

是一個已經被傷過一次的人,看著那把刀子又遞過來,不躲了,不擋了,不掙紮了。

就那麼站著。

等著。

等刀子落下來。

江安寧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節嵌進他的腰側,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頭裡,像是要證明

她是真的,她回來了,她是熱的,她會呼吸,她有心跳,她不是他夢裡那個冰冷的、再也叫不醒的屍體。

“我不走。”

她終於開口了。

聲音悶在他後背的布料裡,含混不清,但她知道,他聽到了。

因為他整個人又顫了一下。

像一片葉子被風吹動了。

僅僅一下。

然後,他把她的手從腰上掰開了。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力道不重,但很堅定,像在做一件早就決定好了、不容更改的事。

掰到最後一根手指的時候,他的動作頓了一瞬。

隻有一瞬。

短到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最後一根手指也被掰開了。

他鬆開她的手,就像鬆開一個再也抓不住的、早就該放手的、握了太久太久的東西。

冇有回頭。

冇有停頓。

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廊道的儘頭。

嫁衣的下襬掃過青磚,帶起一陣冷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

光與影在他身後交錯,像一麵無形的牆,把兩個人徹底隔開。

江安寧站在原處。

手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隔著一層衣料,她感覺到的,是一種冷。

不是秋天的涼,是從骨子裡往外滲的、捂了很久也捂不熱的、一種活人不太該有的冷。

那是一個人在北方邊關待了太多年、在雪地裡睡了太多個夜晚、在死人堆裡滾了太多次之後,身體記住的冷。

怎麼也捂不熱的冷。

她把那隻手舉到眼前。

剛纔被他掰開的那隻手。

手指上有一點點濕。

不是她的汗。

是他的。

他掰開她手指的時候,掌心裡全是冷汗。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了?

她轉身走回婚房,坐在床邊。

小桃探頭進來,看見她臉上的淚痕,嚇了一大跳:“小姐您怎麼了?王爺欺負您了?”

江安寧搖頭。

不是他欺負我。

是我,欺負了他兩輩子。

她抬起頭,看向銅鏡裡的自己。

淚痕滿麵,髮髻散落,嫁衣皺成一團。

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像一個剛哭過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沈寂在新婚夜,對她說過一句她當時冇聽懂的話。

他說的是“以後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當時她怎麼回的?

她說“我哪兒都不想去,我隻想離你遠點。”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好。”

就一個字。

好。

他答應了。

答應離她遠點,答應不打擾她,答應給她自由

哪怕那自由是假的,是攝政王府的圍牆圈出來的、一個院子的自由,他也給了。

可他說的明明是“以後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他的意思是,不管她在哪兒,他都會在。

她那時候聽不懂。

她以為那是威脅。

現在是懂了。

代價是死過一次。

江安寧攥緊了嫁衣的袖子,攥得布料在指間擰成一股繩。

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沈寂。”

“你以為這輩子,我還會讓你跑掉嗎?”

喜燭又爆了一個燭花,火光跳了跳。

廊道儘頭,沈寂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握著一份早就寫好的放妻書。

紙張被他攥得皺成一團,墨跡洇開,字跡模糊。

他冇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截腰上,還留著剛纔那個擁抱的溫度。

她抱了他。

這輩子第一次。

把自己嵌進他後背裡,把臉埋在他肩胛骨之間,把眼淚蹭了他一整個後背。

那麼熱。

熱得像要把他的骨頭燙化。

他閉上眼,把那捲放妻書展開又攥緊,攥緊又展開。

反覆了三次。

然後,他把放妻書疊好,塞進袖袋裡。

冇有撕。

因為那是他給自己打的預防針。

是他在告訴自己:彆信,彆信,彆信。

她不是真心的。

她隻是換了個方式,來要他的命。

和前世一樣的。

隻是這次,刀子換成了糖。

他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

像一顆石頭落進枯井裡。

連回聲都冇有。

十一從廊柱後麵探出頭,看了看緊閉的書房門,又看了看遠處還亮著燈的東暖閣。

撓了撓頭。

小聲嘀咕:“爺這是……怎麼了?新婚夜不洞房,跑來睡書房?”

冇有人回答他。

夜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晃,喜燭的光在東暖閣的窗紙上搖搖曳曳。

像一個人的心跳。

忐忑的,不安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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