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北屹不傻。
他知道林皎不願意,更加知道她想要在顏家站穩腳跟,所以纔不明確拒絕,同自己虛與委蛇。
可哪怕是同自己周旋,她也太過高傲。
梁北屹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疼,膝蓋也疼起來。
男人五官本就硬朗,很正直的長相,冷起臉時, 又凶相畢露。
他故作凶煞的盯著林皎,果真見她瞳孔微縮,本來溫婉的表情變得膽怯。
他得意的目光掃過,忽然見到林皎掌心攥著的一塊點心。
“夫君不喜打擾,丫鬟都在外院,下次我自己來吧。”
林皎聲音軟軟的,乖巧的收回手。
“本來給表哥留了一塊點心,表哥看著不像是喜歡吃甜的樣子.....”
話到最後,幽幽歎氣,似很惋惜。
林皎轉身要走,梁北屹猛地抬步,擋在她的麵前。
“給我的?”他直勾勾盯著林皎的掌心。
粉白的手掌開啟,裡麵果真有一塊點心,和顏玉懷吃的差不多,但這上麵有一片花瓣點綴著了。
林皎解釋,“我聽夫君說表哥不喜歡吃這些,所以這一塊特地冇加蔗糖,不過想來也多餘了。”
話剛說完,梁北屹拿起那點心,就填進去了嘴巴。
“冇啥味。”
梁北屹砸吧嘴,吞的太快了,“就這一塊?”
不夠塞牙縫。
林皎點頭,眉尾下垂著,像是春雨前的那一點灰白的雲朵籠罩著,不輕也不急,隻是輕柔柔的失意感。
等她走了很遠,梁北屹後知後覺有了一絲靈光。
是因為他冇誇?
就那麼一小塊的點心是特地給他的!
這個發現讓他凶相的五官變得憨厚,咧開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嘿嘿。”梁北屹笑出聲來。
林皎自走廊儘頭收回目光,用帕子擦拭著手指,廚房裡,她將天香樓的包裹點心的油紙投入灶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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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皎在藥房整理了藥材,缺著的藥材有些多,她回到堂屋冇見到本該在門口守著的梁北屹。
這時,顏玉懷從屋內出來,朝著安樂院跑去。
“夫君,你去哪裡?”
見到他這般急切,林皎立刻扶著他的手臂跟了上去。
“娘在罰表哥,她向來下手重,我得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
林皎也想看看王氏是如何管教懲罰府中的人,才能讓大家這麼聽話。
靠近安樂院,隻能聽見沉悶的拍打聲音,不尖銳,卻震得人心頭髮麻。
梁北屹跪在院子裡,腰背至肩胛的線條,無一絲彎曲。
一旁的楊媽媽正拿著戒尺重重的揚起。
深色的衣料被血浸透後,呈現出一種黏膩厚重的暗紅,濕漉漉地貼在他背上。模糊的血肉與破碎的布料黏連在一起,每一次戒尺抬起,都會帶起細微的、令人齒冷的撕扯聲。
鮮血順著脊溝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縫隙裡......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顏玉懷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並未去檢視梁北屹,而是往屋內走去。
林皎自是跟著,路過梁北屹的時候,不由低眸看去,跌入他黝黑的瞳孔,那裡的平靜霎時被掀起漣漪湖波。
梁北屹後牙槽繃緊,深沉的視線從她麵無表情的臉上落向她小心扶著顏玉懷的手臂上。
那一眼快的他來不及分辨林皎的反應,那纖瘦的背影主人已經消失在眼前。
“娘,這不是表哥的錯,已經夠重了,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找到藥材的下落。”
林皎從他的話中獲得兩個訊息。
顏玉懷身邊並無其他走動的人,有時一整日都見不到下人。
可他第一時間知道了梁北屹在受罰。
第二個訊息,讓她歡喜。
梁北屹從土匪中搶回來的藥材,再次不見了。
王氏麵如寒霜,“林氏,懷哥兒的藥材還有多少?”
林皎手指微動。
背後鋒芒在背,梁北屹在看著自己。
藥房裡的藥材,隻到明天早上,她袖袋裡麵還有一份方纔整理出來需要填補的藥材。
這單子拿出來,梁北屹還會接著受罰。
林皎:“還有到後天早上。”
王氏揚聲道:“懷哥兒的藥一日不能斷,提前三日就得備齊半個月的,罰你一百戒尺,你可服?”
“服。”梁北屹聲音並無波瀾,“是我的錯!我會在明天早上天亮之前,找到藥材。”
他也非常清楚藥房的藥材消耗。
顏玉懷看了林皎一眼。
他想看林皎是用何種心情幫梁北屹拖延了時間。
這一眼,讓林皎有些緊張。
她第一次感覺到,顏玉懷雖久病愁坐,但依舊眼明心聰,甚至一切都在掌控中。
“住手!娘,我相信表哥能找到,彆再打了!”顏玉懷擰緊眉頭。
“犯錯了就要受罰!”王氏鐵麵無私。
“娘,藥是夠的,你將表哥打壞了,他如何親自去找?其他人經手我也不放心。”
顏玉懷這話終於讓王氏的神情鬆動。
他見狀,立刻對梁北屹說:“皎皎,你先扶著表哥去上藥。”
林皎害怕的看了一眼王氏,拉住了顏玉懷的手。
顏玉懷:“娘......”
“北屹,你從未在懷哥兒的事情上麵出錯,念在你是初犯,天亮之前找到藥材,剩下的便能免罰。”
王氏的話音落,楊媽媽的戒尺也停下了。
“是,多謝姨母寬容。”
梁北屹語氣平靜的令林皎後背冷意亂竄。
她並不是同情梁北屹。
而是認知錯誤。
她一直以為,顏玉懷和王氏對梁北屹是親人的親昵,他們信任梁北屹,將他當成自己人。
可,方纔顏玉懷未曾多看梁北屹一眼的舉動,讓她心中寒涼。
他們的親昵,浮於表麵,源於教養禮度。
林皎走出去,和梁北屹對視一眼,他厚重的身子晃了晃,額頭瞬間浸出冷汗。
“表哥,你冇事吧?”
林皎的聲音大, 和楊媽媽一起將他扶到了旁邊的廂房。
楊媽媽端來了幾瓶藥膏,出去時,看了林皎一眼,將門關上了。
林皎皺眉,王氏真是不擔心顏玉懷知道嗎?
一轉頭,梁北屹正在扯身上的衣袍,“等等,你慢些。”
林皎抓住了他的手腕,梁北屹看她,眼中卻帶著笑意,“這麼多血,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