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瞿夫人那裏待了半日,雲織下午才騰出空閑見了宋泰。
昨日審理結束,宋泰因為雲織不追究,當堂放了,沒有任何懲罰。
但他昨日反水說出那些事,哪怕不說也改變不了什麽,可他說了,便得罪死了胡家許家,甚至還有東宮的許良娣。
料到那些人不會放過自己,本想趕緊回去帶家人逃走,賭一線生機,雲織卻問他肯不肯認自己為主,幫自己做事。
宋泰想都不用想,他一個平頭百姓,哪怕要逃走,也不一定能逃得出生天,如今能保他和家人活命的,隻有雲織和瞿家。
他立刻應下了,但請求雲織收下他的妻子和女兒,他願意為雲織賣命。
雲織派了兩個護衛跟他去,和他一起接了他的妻女來了瞿家,讓人安置在下人房那邊。
如今見他,倒是拘謹得很,看著三四十歲的男人,低眉垂眸弓著身子,做主了卑微姿態,但隱約可見眼珠轉動。
約莫是在權衡自己的處境,揣摩她的心思,或者,預設她會說什麽做什麽,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雲織抿了口茶水,懶散坐在上頭打量他須臾,勾唇笑問:“可猜到了我留下你是為了什麽?”
宋泰稍作思慮,回話道:“世子夫人約莫是,想讓小的幫世子夫人打理先前收回來的嫁妝產業。”
“倒是聰明。”
宋泰道:“世子夫人謬讚,這並不難猜,世子夫人前些日才收回如此豐厚嫁妝,尤其是那些尚存的產業,都還是許家的人在打理,世子夫人不信任他們,定是要換了他們,用自己的人的。”
雲織笑了笑,“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跟你廢話,你心思縝密,是個周全的人,我很欣賞你,所以想委以重用,我這些嫁妝確實是需要一個能用的人幫我打理,但我沒法全然相信你這個人能忠心,”
她指尖敲在旁邊的桌麵上,緩緩道:“所以,我要你給我簽賣身契,以我為主,生死由我,你敢簽麽?”
宋泰麵色微變,但又好似意料之中。
他有之前幫著貪昧典當行利潤的前科,雲織不信任,理所當然。
他深吸了口氣,跪下道:“小的是因為世子夫人的寬恕,才沒有入獄,是因為世子夫人肯收留,纔不至於走投無路被報複滅口,”
“世子夫人是宋泰的恩人,宋泰本就該以死相報,若世子夫人需要,也願意簽賣身契,生死由世子夫人說了算。”
雲織道:“可我要的,不隻是你賣身給我為奴,還有你的妻女,你要為我辦事,她們,得留在我這裏,為奴為婢。”
宋泰一驚,忙抬眸看向雲織。
“世子夫人……”
雲織淡聲打斷宋泰要說的話,“此事我不強求,你可以選擇拒絕,現在就帶著她們離開瞿家,出去找死。”
宋泰臉色頓時白了。
雲織打一巴掌給一顆棗,“你若用心為我做事,我也不會虧待你和你的妻女,日後說不定,你讓我滿意了,相信了你的忠誠,我能發還你妻女的身籍,讓她們自由,但我現在不信你。”
這話,無疑是給宋泰一個希望,他思慮之後,有所動搖,“此事,不知道世子夫人可能允小的去和她們商量一下?”
聞言,雲織挑了挑眉,“你倒是個尊重妻女的,能一人做主還與她們商量,挺好。”
說著,她做了示意,允了宋泰的要求。
宋泰立刻起身出去了。
待他出去,雲織對淨月道:“去準備筆墨紙硯。”
淨月不解:“姑娘要筆墨紙硯做什麽?”
雲織道:“你剛沒聽麽?自然是寫賣身契啊。”
淨月提醒:“姑娘,他還沒答複呢。”
雲織道:“他會簽的,賣身為奴再不好,總歸能活命,興許還能活得好,甚至有朝一日令我滿意了還能還籍,並不是絕路,若不簽,他和他的妻女隻能離開瞿家,出去等死。”
淨月一想也是,點頭去準備了。
果然很快,宋泰回來了,帶來了他剛纔等在外麵的妻女。
宋泰的妻子看著三十歲左右,女兒十三歲,母女倆看著都像是沒吃過什麽苦頭的,顯然宋泰對妻女頗為疼愛。
他那麽謹慎,與虎謀皮時謄抄賬本藏匿來以防萬一,是為自己,大概也是為了妻女活命。
宋泰帶她們進來後,跪在雲織麵前,認命的恭敬道:“世子夫人,內人和小女,也願意簽賣身契。”
雲織點頭,看向宋泰的妻子和女兒:“叫什麽?”
宋泰的妻子回話:“妾身宋林氏,賤名玉娘,小女素素。”
雲織又問了宋泰一家的一些情況。
宋泰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士,父母早亡,家裏沒什麽親人了,林玉娘不是京城人,是父母雙亡後來京城投親的,那親戚和宋泰家住得近,就識得林玉娘了。
林玉娘和那些親戚,也差不多斷了關係了。
算是一家三口相依為命的。
雲織道:“日後,宋泰為我打理外邊的產業,你們母女就留在我這裏侍候吧,我會讓人在下人房那邊給你們夫婦準備一個屋子共住,林玉娘白日在我這裏做事,夜裏回下人房,至於你們的女兒素素,就跟著淨月。”
一家三口應下,素素還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才低下頭去。
淨月已經備好筆墨紙硯,雲織懶得寫,就讓宋泰自己寫下一家三口的賣身契。
宋泰雖然難受,但還是照做了。
等他寫好,以及三口輪流簽字畫押,自此,就成了雲織的奴,不再是平頭百姓。
雲織剛拿到賣身契,正要說話,門外有人求見,是瞿無疑身邊的張牧。
雲織挑了挑眉,讓他進來。
“你不在世子身邊,怎麽過來了?出什麽事了?”
張牧回話:“回世子夫人,剛纔有人來報,今日午時,胡鬆死於獄中,世子讓屬下來稟報於您。”
雲織驚訝極了,“死了?怎麽回事?怎麽死的?”
莫非是受不了打擊,慪死的?
這一把年紀,倒也有可能。
張牧道:“回世子夫人,是他的妾室彭氏毒死的。”
也就是彭掌櫃的妹妹,胡揚的生母,胡鬆唯一的妾室。
聞言,雲織挺意想不到。
“怎麽回事?”
張牧道:“聽聞胡鬆入獄後,昨晚定西侯連夜去牢中見了他,甥舅二人密談了一炷香,之後定西侯離開,還交代牢中的牢頭好生關照,莫要為難胡鬆,胡鬆也反應很是得意,”
“今日中午,彭氏跟著定西侯的手下去了牢中,給胡鬆送了吃食,胡鬆吃了不少,聽聞彭氏對他哭,他還哄彭氏說自己很快就能出去,卻在彭氏走後不久,胡鬆被發現已經氣絕,仵作驗屍,正是中毒。”
雲織聽了,很是不信,“彭氏毒殺了胡鬆,這不太可能啊,她有弟弟有兒子,哪怕都在牢中,總還在的,她沒有道理毒殺胡鬆把自己作死啊。”
胡鬆死了,是吃了彭氏送的吃食死的,彭氏便也必死無疑。
可,她沒這個道理送死。
據雲織所知,胡鬆寵妾滅妻,對這個妾室二十年如一日的寵愛。
當年許家還沒起來,隻是雲家部將,胡家隻是有點殷實,衣食無缺卻也不算富裕,他都不顧反對納妾,據說要不是發妻無過,又有許老夫人維護,他是想要休妻娶了彭氏的。
彭氏受寵,對胡鬆應該也沒有怨恨,為何要不顧弟弟和兒子,毒死這個疼愛自己二十年的丈夫?
還有,胡鬆為何對彭氏說,自己很快就能出來?
是昨晚,許銘濤許了會救他出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