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蘇念就到了蘇氏地產。
公司在城南,一棟七層的老樓,外牆刷了一層灰漆,但遮不住裂縫。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台階上的地磚碎了好幾塊,踩上去咯吱響。
前台沒人。桌上落了一層灰,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
蘇念走進去。走廊裏安安靜靜,辦公室的門大多關著。她推開一間,裏麵坐著三個人——兩個在玩手機,一個趴在桌上睡覺。看見她進來,玩手機的兩個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
“你們經理呢?”
“不知道。”玩手機的那個頭都沒抬。
蘇念沒說什麽,轉身走了。她一間一間推門,有的辦公室空著,有的坐著人,但沒一個在幹活。
走到走廊盡頭,有一間門開著。裏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職業裝,正在整理檔案。看見蘇念進來,她站起來。
“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找你們負責人。”
女人愣了一下。“您是——”
“蘇念。蘇氏集團新任總經理。”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一點。“蘇……蘇總?您好,我是行政主管王芳。周總他——周總上週離職了,現在公司沒有負責人。”
“周總?周誌遠?”
“對。”
蘇念沒說話。她的太陽穴開始跳了,但她沒表現出來。
“公司現在有多少人?”
王芳猶豫了一下。“名義上五十三個,實際上——能正常上班的,不到二十個。”
“專案呢?”
“北湖地塊停工兩個月了,城東新區專案被合作方告了,老城區那塊地的拆遷戶上個月來公司拉過橫幅。”
王芳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已經唸了很多遍的報告。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城南這片是老城區,街道窄,房子舊。她的手撐在窗台上,手指用力到發白。
“王姐。”
王芳愣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被人叫“王姐”了。
“幫我約一下所有留守員工,明天上午九點,會議室開會。”
“所有人?”
“所有人。”
蘇念轉過身,看著她。
“告訴他們,不來的人,以後也不用來了。”
蘇念從蘇氏地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不是想抽,是腦子裏太亂,需要做點什麽讓手不抖。
外公說得對,這就是一個爛攤子。負債二十億,團隊散架,專案停擺,合作方起訴,拆遷戶拉橫幅。
她深吸一口煙,嗆了一下,咳了幾聲。額頭的傷口被咳得震了一下,疼得她齜牙。
手機震了。傅景深發來一條訊息:“在哪?”
蘇念打了幾個字:“蘇氏地產。爛攤子。”
傅景深秒回:“我來接你。”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想說“不用”,又刪了。想說“好”,又覺得太矯情。
最後她打了兩個字:“嗯。”
二十分鍾後,傅景深的車停在路口。他沒下車,隻是把車窗搖下來,看著她。
蘇念掐了煙,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你抽煙了。”他說。
“嗯。”
傅景深沒說什麽“抽煙對身體不好”之類的話。他發動車子,開出去一段路,才開口。
“蘇氏地產的事,我查過了。二十億負債,其中有八億是江辰通過周誌遠轉移走的。這筆錢,可以追回來。”
蘇念轉頭看著他。
“怎麽追?”
“法律途徑。陸澤那邊已經在整理證據了。但需要時間。”
蘇念沒說話。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後腦的傷口頂著頭枕,有點疼,但她沒動。
車停在蘇念住的小區樓下。
蘇念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
“傅景深。”
他看著她。
“外公給了我三個月。”
“我知道。”
“三個月,我要讓蘇氏地產活過來。”
傅景深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做得到。”
蘇念沒問他為什麽這麽確定。她關上車門,走進樓道。
電梯裏,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額頭上的紗布剛拆,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但眼神還行。
不是那種“我沒事”的逞強,是真的——心裏有底了。
她拿出手機,給外公發了一條訊息。
“外公,三個月後,我讓您刮目相看。”
外公沒回。
但蘇念知道,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