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從蘇氏地產回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
她沒開燈,摸黑走到客廳,把那遝資料“啪”地扔在茶幾上。整個人摔進沙發裏,盯著天花板發了幾秒鍾呆。然後坐起來,開燈,翻資料。
北湖地塊。城東新區。老城區拆遷。三個專案,三個爛攤子。
她翻開北湖地塊的規劃圖——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是她爸當年親手畫的。地塊形狀、周邊道路、樓棟位置,一筆一劃,她都認得這筆跡。盯著看了幾秒,她把規劃圖推到一邊,開始列清單。筆尖戳在紙上,刷刷地寫。
問題一:錢。
賬麵負債二十億,北湖地塊的抵押貸款下個月到期,城東新區的專案停工半年了,老城區拆遷補償款還欠著三千萬。銀行、供應商、員工工資,全在等錢。
她把“二十億”三個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不是沒有辦法。她前世在監獄裏,林慧教過她——負債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錢去哪了。江辰和蘇柔從蘇氏地產轉走了八億。這筆錢,能追回來。但需要時間。她等不起。
問題二:人。
五十三個人,隻剩二十個能正常上班。張誠帶走了五個核心員工,專案部的骨幹幾乎被挖空。蘇念在“張誠”兩個字上畫了個圈。這個人,她得弄回來。不是因為缺他不可,是因為他手裏有蘇氏地產所有專案的核心資料——包括北湖地塊的底價測算。這些資料要是落在沈家手裏,她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但直接去找他?不行。她現在手裏沒籌碼。得先做出點成績,讓他自己回頭。
問題三:方向。
蘇氏地產以前做什麽?住宅。但京市的住宅市場已經被沈家、秦家、傅家三家瓜分得差不多了。蘇氏地產擠進去,連湯都喝不上。她需要一個新的切入點。
蘇念翻開北湖地塊的規劃圖,盯著看了很久。這塊地的位置……她想起來了。前世,三年後,京市地鐵七號線會在北湖設站。周邊會建一個三甲醫院分院,還有一個重點小學的分校。她現在知道這些,別人不知道。
這是她的底牌。
蘇念拿起筆,在規劃圖旁邊寫:“全齡友好社羣”。不是普通住宅。是集住宅、商業、醫療、教育於一體的綜合體。這個概念,前世五年後纔在國內火起來。她現在就做。誰抄不了她的作業——因為她做的不是產品,是時間差。
寫完這幾個字,她翻了翻張誠留下的專案資料。營銷方案老套、戶型設計過時、定價策略混亂。難怪賣不出去。
她重新拿了一張紙,開始寫方案框架。
一、定位:全齡友好社羣(25-45歲剛需 改善型家庭)
二、產品:戶型優化(89-120平,三房起步) 配套升級(社羣商業 兒童樂園 健身中心)
三、營銷:線上短視訊 社群裂變,繞開沈家壟斷的傳統渠道
四、價格:首開讓利10%,快速回籠資金
五、時間:兩個月內完成改造,第三個月開盤
寫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三個月。外公給的時間是三個月。改造至少兩個月,開盤隻有一個月。賣不完,就全盤皆輸。但管不了那麽多了。她繼續往下寫。
寫完方案框架,她又翻出了蘇氏地產的人員名單。五十三個人,她一個一個看。
行政主管王芳,七年老員工,忠誠度高,但能力一般。
設計師李明,張誠走的時候叫他一起走,他沒去。理由?“我爸說過,做人不能忘本。”這個人,能用。
還有幾個名字,她不太熟悉。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被張誠留下的。張誠帶走的是專案部骨幹,留下的要麽是能力不夠,要麽是不願意跟他走的。能力不夠可以學。不願意跟他走的,說明對蘇氏還有感情。
這些人,是她的班底。她把“李明”和另外三個名字圈出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重點”。
又翻了一頁。賬目明細。她之前已經看過了,但再看一遍,還是覺得惡心。周誌遠通過秦家遠親的公司,轉走了兩千三百萬。他兒子上個月剛提了一輛保時捷,全款。
蘇念盯著“保時捷”三個字,冷笑了一下。兩千三百萬。保時捷。她爸辛苦二十年打下的江山,被這些人當提款機。這筆賬,她記下了。但不是現在算。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蘇氏地產救活。
她合上資料,靠在沙發上。後腦的傷口又開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鑽。她伸手按了按,沒管。
手機亮了一下。傅景深發來一條訊息:“還沒睡?”
蘇念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她打了幾個字:“在看資料。”
對麵秒回:“別熬太晚。”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想說“睡不著”,又刪了。想說“知道了”,又覺得太敷衍。最後她打了兩個字:“嗯。”
放下手機,她重新拿起筆,翻開北湖地塊的規劃圖。她爸畫的。蘇念伸手,輕輕撫過那些線條。紙已經泛黃了,但線條還在。
“爸,”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女兒不會讓你失望的。”
沒人回答。窗外的夜風涼颼颼的,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吹得茶幾上的紙頁沙沙響。
蘇念深吸一口氣,繼續寫。她寫得很慢,每一條都要想很久。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不能錯。錯一步,三個月後她交不出成績,外公就會收回管理權。蘇氏地產會落入族老手裏,然後被拆解、被賣掉、被沈家吞得幹幹淨淨。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寫到淩晨四點多,她把方案框架寫完了。整整七頁紙。
她放下筆,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裏還在轉——錢從哪來、人從哪來、沈家會不會再使絆子、張誠什麽時候能挖回來、李明能不能挑起大梁……
想著想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手機從手裏滑下去,“咚”一聲掉在地毯上。
螢幕還亮著。傅景深又發了一條訊息:“睡了嗎?”沒人回。過了幾分鍾,又一條:“晚安。”
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道光,路燈的,橘黃色,落在茶幾上那遝資料上。
最上麵一頁,是蘇念手寫的方案框架。字跡有點潦草,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天快亮了。
蘇念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半。她沒再睡,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出門前,給王芳發了條訊息:“通知所有人,九點開會。不來的人,以後也不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