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大會定在三天後。
這三天裏,蘇念沒怎麽睡。不是不困,是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上輩子的事——監獄的走廊,鐵門的撞擊聲,有人喊她的編號。
她把周誌遠留下的賬目翻了三遍,又讓陸澤幫忙查了幾個老股東的底。陸澤的回複很幹脆:“姐,這幫人沒一個幹淨的。”
蘇念看著螢幕上那一長串轉賬記錄,沒說話。
三天後,蘇氏大樓,大會議室。
蘇念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麵已經坐滿了人。長桌兩側,老股東們西裝革履,表情各異。看見她進來,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喝茶,有人冷冷地盯著她。
蘇念走到主位,坐下來。隻帶了一部手機。她的手心全是汗,在桌下偷偷蹭了一下。心跳很快,快得她覺得旁邊的人一定能聽見。
二叔公蘇振國第一個開口了。
“蘇唸啊,不是二叔公說你。你年紀輕,剛回來,公司的事還不熟。周誌遠的事,你處理得也太急了。怎麽說他也是公司的老人,你二話不說就報警,傳出去,別人怎麽看蘇氏?”
蘇念看著他。
“二叔公,您說完了?”
二叔公愣了一下。
“今天這個會,是你們要開的。說要罷免我這個總經理,說要重新選舉董事會。行,我來了。誰有意見,站出來說。”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趙德茂清了清嗓子。“蘇念,不是我們針對你。你畢竟年輕,蘇氏這麽大的攤子,你一個人扛不起來。我們幾個老家夥商量了一下,覺得可以由董事會代管兩年。”
蘇念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趙叔,您說的‘董事會代管’,是您來代,還是二叔公來代?”
趙德茂臉色變了變。“這個可以商量——”
“不用商量。”蘇念打斷他,拿起手機,點了幾下,投屏到大螢幕上。
第一張,是轉賬記錄。收款方是趙德茂的個人賬戶,付款方是秦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金額,五百萬。
會議室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叔,這筆錢,您怎麽解釋?”
趙德茂的臉從紅變白。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這是栽贓!蘇念,你為了奪權,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你一個二十幾歲的丫頭,哪來的膽子——”
“栽贓?”蘇念沒慌。她又點了一下螢幕。
第二張,是微信聊天記錄截圖。趙德茂和秦氏一個高管的對話。
“聊天記錄也是栽贓?轉賬記錄也是栽贓?”
趙德茂張著嘴,臉上的肉在抖。
蘇念看著他,一字一句:“趙叔,您在蘇氏幹了二十年。我爸在的時候,叫您一聲趙哥。您在他走後,就是這麽報答他的?”
趙德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說什麽,但看到螢幕上還掛著的證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二叔公坐不住了。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蘇念,趙德茂的事是他的事。但你一個晚輩,剛回來就又是報警又是查賬,是不是太過了?你爺爺在的時候,都不敢這麽跟我們說話。”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
“二叔公,您說的是哪一年的事?我爺爺在的時候,蘇氏的年利潤是現在的十倍。您那會兒,每年分紅拿得手軟,當然沒意見。現在蘇氏虧成這樣,您不說幫我想辦法,反而要罷免我。您是覺得蘇氏虧得還不夠快?”
二叔公的臉沉了下來。
“蘇念,你——”
蘇念沒等他吼完,又點了一下螢幕。
第三張,是二叔公蘇振國的轉賬記錄。金額八十萬,付款方是秦氏旗下的一家公司。時間,是江辰婚禮前一個月。
會議室裏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盯著大螢幕,沒人說話。
蘇念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點,滑輪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每個人都聽見了。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的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穩住,臉上沒露出來。
“你們吃進去多少,我不管。但從今天起,誰再敢動蘇氏一分錢,周誌遠就是下場。”
她掃了一圈。沒人敢跟她對視。
“趙叔,您手裏的股份,我按市價收。您可以選擇賣給我,也可以選擇繼續留著。但留著的話,每年的分紅,我會一分不少打到您賬上。公司的決策,您就別參與了。”
趙德茂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話。
“二叔公,您也一樣。”
二叔公也沒說話。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蘇念重新坐下來,拿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燙,溫度剛好。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聲音穩住了。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貼在麵板上,她沒去管。
“今天的會,還開嗎?”
沒人回答。
“不開的話,我還有個會。”她站起來,拿起手機,“散會。”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對了,蘇氏接下來的方向,我說一下。地產板塊,繼續做精品住宅,北湖那塊地下個月動工。美妝板塊,新品牌下季度上線。財務部全麵審計,過去三年的每一筆賬,都會查清楚。誰有問題,現在來找我,可以從輕處理。等我查到了——”
她沒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林助理站在門口等她,手裏拿著一遝檔案,臉色有點白。
“蘇總,您剛才說的那些——”
“備份了嗎?”
“備份了。”
蘇念點了點頭。“發給每個人一份。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說著玩的。”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關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才靠在門板上,閉了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後背的冷汗被門板的涼意激了一下,她打了個哆嗦。
然後她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看著牆上她爸的照片。
銀框,溫和的笑。
手機震了。外公蘇振邦來電。
蘇念接通。
“外公。”
“聽說你今天在股東大會上發了飆?”外公的聲音有點啞,但帶著笑意。
“不是發飆,是講道理。”
“講道理?你把趙德茂和蘇振國嚇得臉都綠了,這叫講道理?”
蘇念沒說話。她的鼻子有點酸,但忍住了。
外公沉默了兩秒。“丫頭,你比你爸強。你爸心太軟,拉不下臉。有些事,就得你這樣的人來做。”
“明天回老宅一趟。”外公說,“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麽東西?”
“你來了就知道了。”
外公掛了電話。
蘇念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天還是灰濛濛的,但雲層似乎薄了一些,有一兩道光從雲縫裏漏下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車流如常。
蘇念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林姐,幫我約一下財務部的人,明天上午開會。”
“好的,蘇總。還有一件事——趙德茂剛才讓人來問,股份的事,能不能再談談。”
蘇念沉默了一秒。
“可以。讓他來找我。”
她掛了電話,坐回椅子上,翻開桌上的資料夾。第一頁,是蘇氏地產的改造方案。她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名。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蘇念抬起頭,看著那道光。
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