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出院那天，沒讓傅景深送。
不是不想。是有些仗，得自己先打。
計程車停在蘇氏大樓門口，她付錢下車，抬頭看了一眼。二十六層的玻璃幕牆灰撲撲的，像很久沒人擦過。她爸在的時候，這棟樓的玻璃每週擦一次，亮得能照見人影。
現在？
蘇念收回目光，推門進去。額頭的傷口剛拆線，還有點癢，她忍著沒去抓。
前台小姑娘看見她，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蘇、蘇總——”
“嗯。”
蘇念沒停，徑直走向電梯。身後傳來前台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聽見了——“來了，直接上去了。”
電梯到十八樓，門開。
走廊裏安安靜靜，每間辦公室的門都關著。但玻璃窗後麵，有人在看她。蘇念沒理會，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
桌上堆了一摞檔案，落了灰。她爸的照片還在書架上，銀框，笑得溫和。旁邊是阿辰的。
蘇念站了一會兒，坐下來，開始翻。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她的眼睛很快就酸了，眨一下都疼，但她沒停。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字開始重影，她使勁揉了揉眼睛，繼續看。
還沒翻完三頁，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財務總監周誌遠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臉上掛著笑。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深藍色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
“蘇總，您可算回來了。”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身體恢複得怎麽樣？我們都擔心壞了。”
蘇念沒接話，看著他。後腦的傷口突然疼了一下，像針紮的，她不動聲色地按住桌沿，沒讓表情變。
周誌遠的笑僵了一下，又撐起來：“蘇總，這是上個月的財務報表。您過目。”
蘇念翻開。看了兩頁，眉頭皺起來。
“賬麵怎麽隻剩三千萬？上個月還有八千萬。”
周誌遠擦了擦額頭：“有幾筆應付款，供應商那邊催得急，就先付了。”
“哪幾家？”
周誌遠報了三個名字。
蘇念沒說什麽，合上資料夾。她的手指在資料夾上敲了兩下，沒說話。
周誌遠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蘇總，”他往前走了半步，“還有一件事。董事會那邊，幾位股東的意思是——您現在身體還沒完全恢複，公司的事太操勞，不如先回去休養。公司這邊，暫時由董事會代管。”
蘇念抬起眼皮，看著他。
“誰的意思？”
“幾位股東的意思。”周誌遠笑了笑，“大家都是一片好意。您畢竟年輕，蘇氏這麽大的攤子——”
“周總監。”
蘇念打斷他。
“你一個財務總監，替董事會傳話？”
周誌遠的笑掛不住了。
“還是說，”蘇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人讓你來當這個說客？”
周誌遠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
“蘇總，我也是為您好。公司現在的財務狀況確實不好，幾位股東擔心——”
“擔心什麽？擔心我把公司搞垮？”
蘇念站起來。
她比周誌遠矮半個頭，但周誌遠往後退了一步。
“你回去告訴那幾位股東，”蘇念盯著他，“蘇氏姓蘇，不姓別的。我坐在這兒，就是坐在這兒。誰想讓我走，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周誌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還有，”蘇念拿起桌上的財務報表，“這筆賬，我會一筆一筆查。你最好祈禱每一筆都對得上。”
周誌遠的額頭又開始冒汗了。
“蘇總，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出去了。”
周誌遠站了兩秒，轉身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念聽見他在走廊裏打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聽見了——“她不聽勸……對，說要查賬……”
蘇念沒動。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十秒鍾眼睛。後腦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太陽穴也跟著脹。她深呼吸了兩次，才重新睜開眼。
然後她坐直，重新翻開財務報表。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
她爸教過她怎麽看賬。不是看數字對不對，是看數字背後的人在想什麽。
看到第七頁的時候，她停下了。
一筆“裝置采購款”，金額八百萬，收款方是一家她沒聽過的公司。蘇念拿起手機，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註冊資訊——成立時間，三個月前。法人代表，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
但往下翻，股東名單裏，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秦。
蘇唸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盯著那個“秦”字，看了很久。心裏不是怕，是燒。一股火從胸口燒到喉嚨，燒得她口幹舌燥。
她又翻了一頁。同樣的收款方，不同的金額。三筆，加起來兩千三百萬。
蘇念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眼睛酸得不行，她揉了揉，指尖觸到眼角——濕的。不是哭，是盯太久螢幕，眼睛自己流的淚。
兩千三百萬。
不是蘇氏欠供應商的錢，是有人把蘇氏的錢，轉進了自己的口袋。
她拿起手機，撥了陸澤的號。
“幫我查一家公司。”蘇念報了那家公司的名字，“看看它跟秦家是什麽關係。”
“秦家？”陸澤的聲音緊了一下，“你查到什麽了？”
“賬上有兩千三百萬，去向不明。”蘇念說，“收款方三個月前才成立，股東名單裏有秦家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盡快。但你要做好準備——動周誌遠就是動秦家，秦家不會坐視不管。”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灰濛濛的天，看不見太陽。樓下，車流如常。她想起上輩子，她爸也是站在這扇窗前，端著茶杯，看著樓下。她問他看什麽，他說：“看路。”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路不是看的，是走的。走錯了，就回不來了。
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財務報表，放進抽屜裏。
證據，得收好。
一個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