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從傅家回來的第二天一早,陸澤就打來了電話。
“江家來人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嗓子眼糊了一層砂紙,“托了好幾層關係找到我,說想跟你談談。你看——”
“不見。”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昨晚剛下過雨,玻璃上還掛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她額頭上的紗布昨晚睡覺蹭歪了,露出一截還沒拆線的傷口,她對著玻璃的反光按了按,疼得齜了下牙。
“他們說你不見就不走,在律所門口跪著呢。”陸澤頓了頓,“江辰他媽,在大門口跪下了。人來人往的。”
蘇念沉默了兩秒。
“讓他們上來。”
掛了電話,她換了身衣服。傅景深昨晚沒走,在客廳沙發上湊合了一夜。她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醒了,正站在廚房熱牛奶。
“去哪?”
“陸澤那兒。江家來人了。”
傅景深把牛奶倒進杯子,遞過來。“我送你。”
“不用。有些話,得我自己說。”
傅景深看了她一眼,沒堅持。
“有事打電話。”
蘇念接過牛奶,喝了一口。溫的。胃裏舒服了一點,但額頭還是疼,一跳一跳的。
律所的會客室裏,江建國和王美玲已經等了大半個小時。
王美玲坐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臉上掛著沒幹的淚痕。她穿著件暗紅色的外套,頭發亂糟糟的,跟婚禮上那個趾高氣揚的貴婦人簡直不是同一個人。江建國坐在她旁邊,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到一邊,整個人縮著,像矮了一截。
他們身後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灰色夾克,手裏夾著煙,看見蘇念進來,趕緊掐了。
“蘇小姐,我是江辰的表叔,姓劉。今天來,是想跟您好好談談。”
蘇念沒看他。她在王美玲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不緊不慢。坐下來的時候後腦的傷口被沙發靠背頂了一下,她眉頭皺了一瞬,但沒吭聲。
“談什麽?”
王美玲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一把抓住蘇唸的手,攥得死緊,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念唸啊——你剋死你媽不夠,還要剋死我們江家!你這樣的掃把星,誰娶誰倒黴!”
蘇念沒動。她看著王美玲,臉上沒什麽表情。
王美玲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怕了,哭得更凶了:“阿姨求你了,江辰還年輕,他不能坐牢啊。他要是進去了,這輩子就全毀了。你就看在你們三年的情分上,饒他這一次。你要什麽補償,我們江家都給,蘇家的財產我們一分不要,全都還給你——”
蘇念沒抽手,也沒回握。她能感覺到王美玲的手在抖,但她的心沒動。
“三年的情分?”她的聲音很平,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你兒子把我爸媽送上死路的時候,想過三年的情分嗎?”
王美玲的臉僵了。
“你兒子把我弟弟從樓梯上推下去的時候,想過三年的情分嗎?”
王美玲的手鬆了。
“你兒子把我送進監獄的時候,想過三年的情分嗎?”
王美玲徹底鬆開了手,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
江建國在旁邊坐不住了,騰地站起來:“蘇念,你爸媽的事,不一定就是江辰幹的。你那個證據——”
“證據是假的?”蘇念轉過頭,看著他,“那你去找警方說。去找法院說。跟我說沒用。”
江建國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個姓劉的表叔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往前傾了傾身,擠出一點笑。
“蘇小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江辰做錯了事,該認的認。但你想想,他進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蘇氏的事,江辰知道不少底細。他要是嘴不嚴,抖出來,對蘇氏的名聲也不好吧?”
蘇念看著他,笑了。不是那種“你威脅我”的笑,是那種——你真可笑的笑。
“劉先生,你是覺得,我還怕蘇氏的名聲再爛一點?”
劉表叔臉色變了變。
“蘇氏現在這副樣子,你以為是江辰一個人搞的?”蘇念盯著他,“你們江家從蘇氏拿走的錢,每一筆都有記錄。要不要我一張一張念給你聽?”
沒人說話了。
會客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鍾在走。
蘇唸的後腦又開始疼了,她不動聲色地把頭靠在沙發背上,減輕一點壓力。
王美玲又開始哭。這次哭得沒聲音,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她那件暗紅色的外套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蘇念站起來。動作有點猛,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沙發扶手穩了一下。
“王女士,你兒子的事,法律說了算。你找我沒用。”
她轉身要走。
“蘇念!”江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你非要趕盡殺絕?你就不怕——不怕江辰在裏麵亂說話?蘇氏的那些事,你以為你幹幹淨淨?”
蘇念停下來。
她沒回頭。
“江先生,你兒子現在涉嫌的是故意傷害、職務侵占。他要是能說出蘇氏別的事,那是立功。你讓他盡管說。”
江建國張著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念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陸澤靠在牆上等她。
“夠狠的。”他說,語氣裏帶著點佩服。
蘇念沒接話。她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睛。後腦的傷口疼得她太陽穴直跳。
“不過,”陸澤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剛收到訊息,江辰在裏麵托人聯係上了秦家。具體說了什麽,還在查。”
蘇念睜開眼。
“秦家?”
“京市排名前十的家族,做地產起家的。江辰以前跟秦家有過生意往來。”陸澤看著她,“你小心點,秦家不是什麽善茬。”
蘇念點了點頭。
“知道了。”
她走進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會客室裏王美玲又哭了起來,聲音尖利,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電梯往下走,蘇念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上輩子,江家也來找過她。不是求饒。是罵她忘恩負義、剋死父母、拖累江家。王美玲當著她麵說:“你這樣的掃把星,誰娶誰倒黴。”
那時候她剛沒了父母,弟弟躺在ICU,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連站都站不穩。王美玲罵她,她就聽著。沒人替她擋。
這輩子,輪到他們跪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蘇念走出來。腿還有點軟,但她走得穩。
傅景深的車停在門口。他沒在車裏,靠在車頭,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亮著。看見她出來,他把手機收了。
“談完了?”
“嗯。”
“他們說什麽?”
“求饒。威脅。”蘇念拉開車門,“都一樣。”
傅景深沒上車。他靠在車門上,看著她。路燈剛好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
“蘇念。”
“嗯。”
“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蘇念抬起頭。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我幫你”的客氣,是那種——我說的是真的,你別不當回事。
“我知道。”蘇念說。
她坐進車裏。
傅景深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開出去一段路,蘇念忽然說:“江辰聯係上了秦家。”
傅景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知道。我的人在查。”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蘇念轉頭看了他一眼。
“為什麽不告訴我?”
“怕你睡不好。”傅景深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平,“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是養好傷,把蘇氏穩住。秦家的事,我來。”
蘇念沒說話。
車停在她住的小區樓下。
蘇念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
“傅景深。”
他看著她。
“謝謝。”
傅景深沒說什麽“不用謝”。他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明天見。”
蘇念關上車門,走進樓道。
那天夜裏,蘇念又夢見了監獄。
潮濕的地磚,鐵門的撞擊聲,有人在走廊裏喊她的名字。不是喊“蘇念”,是喊編號。她記不清那個編號了,但那種被數字代替的感覺,像一根刺,紮在喉嚨裏。
她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道光,路燈的,橘黃色,落在床尾。
後背全是冷汗。
她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淩晨三點十七分。
開啟和傅景深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夢見監獄了。”
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太矯情了。
她又打了一行:“睡了嗎?”
還是刪了。
最後什麽都沒發。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
但至少,她還活著。
過了很久,才又睡著。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到陸澤發來的一條訊息:
“江辰托人帶話出來,說秦家會救他。還說你鬥不過秦家,趁早收手。”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她打了幾個字發過去:“讓他等著。”
她放下手機,起身去開燈。
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她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保溫袋。走過去開啟,裏麵是一碗還溫著的粥,旁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麵的字跡工整又利落:
“記得吃。別熬夜。——傅”
蘇念端著那碗粥,站了很久。
粥是甜的,加了紅棗和枸杞,熬得很稠。
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洗了,把便簽紙摺好,放進口袋裏。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