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傅家老宅門口時,蘇念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怕。是那種——你知道接下來這場見麵,能決定你能不能在這個家裏站住腳的緊張。她手心全是汗,在裙子上蹭了兩下,還是黏的。
傅景深下車,繞過來給她開門。他沒說什麽“別緊張”之類的話,隻是伸出手。蘇念握住,他的手很涼,但力道很穩。
老宅比她想象的大。青磚灰瓦、門楣低矮的老派豪門。門口兩棵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枝葉遮了大半個院子。
蘇念跟著傅景深往裏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旁邊的人一定能聽見。
客廳裏坐著七八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老人,頭發全白了,腰挺得筆直。他看見蘇念進來,沒起身,也沒笑,隻是端詳了她幾秒。
“坐。”
一個字。不熱絡,也不冷。
蘇念坐下了。傅景深坐在她旁邊。她偷偷在膝蓋上又蹭了一下手心的汗。
剛坐下,旁邊就有人開口了。
“喲,這就是蘇家那個丫頭?”一個穿墨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手裏端著茶杯,語氣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刺,“婚禮上鬧得滿城風雨,轉頭就進了我們傅家的門。景深,你這眼光——”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傅景深沒看她,低頭給蘇念倒了杯茶,推到她麵前。蘇念端起杯子,手指有點抖,茶差點灑出來。她趕緊用兩隻手捧著。
“二嬸。”傅景深的聲音很平,“她是我帶回來的人。”
二嬸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再往下說。
但有人不甘心。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二嬸旁邊,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光鋥亮。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景深,不是二叔說你。傅傢什麽門第,你帶人回來,總得讓我們瞭解一下吧?蘇家的事最近鬧得滿城風雨。江家那邊放話出來,說蘇念悔婚、攀高枝、陷害前未婚夫——這些話不好聽,但影響的是傅家的臉麵。”
蘇念放下杯子,看著那個男人。
“二叔,您說的‘江家放話’,是江辰的母親王美玲在直播間哭訴的那段?還是江建國在蘇氏大樓門口接受采訪的那段?”
二叔愣了一下。
“江辰涉嫌故意傷害、職務侵占,證據確鑿,人現在在看守所。他母親王美玲因誹謗,被警方口頭警告。他父親江建國——需要我把他的案底也念一遍嗎?”
客廳安靜了。
二叔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動了幾下,沒擠出聲音。
蘇唸的手還在抖,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壓住。額頭的傷口開始發癢,她忍著沒去抓。
主位上,老爺子一直沒出聲。他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說完了?”
二叔張了張嘴:“爸——”
“我問的不是你。”
老爺子的目光落在蘇念身上。
“你說江家的事,你有證據。那你自己的事呢?”老爺子語氣不重,像在聊家常,“蘇氏集團,你爸走了之後,賬麵虧了三年。你打算怎麽辦?”
蘇念坐直了一些。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像針紮似的。
“賬麵是虧了二十億。但三塊地還在——我爸當年拿的,都在市中心。現在地鐵通了,商場開了,地價翻了三倍。”她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不會賣地,我要在上麵蓋房子。三個月,現金流能回正。”
她說這話的時候,喉嚨有點緊。三個月,她知道這數字說出來有多瘋。但沒辦法,她隻有三個月。
老爺子抬了抬眼皮。
“就憑你?”
“憑我爸教過我怎麽做生意。”蘇念說,“也憑我知道,蘇氏虧的不是錢,是人。江辰和蘇柔在蘇氏安插了十幾個自己人,財務、采購、銷售,關鍵崗位全是他們的人。這些人不除,蘇氏救不活。”
“說得輕巧。”二叔又開口了,語氣裏帶著嘲諷,“你一個二十幾歲的丫頭,賬都沒看全過,就敢說三個月回正?你當做生意是過家家?”
蘇念看著他。她的太陽穴在跳,後腦的傷口也開始疼了,但她沒移開視線。
“二叔,您看過蘇氏地產的賬嗎?”
二叔愣了一下。
“您知道那三塊地現在的評估價是多少嗎?您知道北湖地塊周圍三公裏內沒有競品嗎?”
二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您不知道。”蘇念說,“因為您從來沒關心過蘇氏的業務。您隻關心每年的分紅夠不夠花。”
二叔的臉漲紅了,猛地站起來:“你——”
“行了。”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二叔站著,漲紅著臉,又坐下了。
老爺子看向蘇念。
“你說的這些,有幾分把握?”
“七分。”
“那三分呢?”
“市場。”蘇念說,“市場的事,誰也說不準。但蘇氏現在這副樣子,不動,就是死。動了,至少還有活路。”
她說這話的時候,指甲掐進了掌心裏。因為她知道,那三分不是市場,是她自己——她能不能撐過這三個月,她也不知道。
老爺子沉默了。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鍾的滴答聲。蘇唸的心跳跟著那個節奏,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過了大概半分鍾,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很慢,像在品什麽。
“景深眼光不錯。”他放下茶杯,看向蘇念,“蘇念,傅家認你這個孫媳婦。以後誰再嚼舌根,就是跟我過不去。”
他掃了一眼二叔二嬸。
沒人敢接話。
蘇唸的鼻子有點酸。她咬了咬嘴唇內側,把那點酸意壓回去。
“謝謝傅爺爺。”
“別急著謝。”老爺子站起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蘇念看著他。
“江辰背後是秦家,秦家背後是沈家。”老爺子的聲音很低,“你動了江辰,秦家不會善罷甘休。至於沈家——”
他頓了一下。
“小心點。”
蘇念點了點頭。
“我知道。”
老爺子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蘇念坐在那兒,盯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她的手還在膝蓋上放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傅景深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什麽都沒說,就是蓋著。
蘇念沒看他,也沒抽手。她就那樣坐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降下來。
晚飯很安靜。
沒人再提蘇唸的事。二叔全程沒怎麽說話,二嬸也隻是悶頭夾菜。傅景深坐在蘇念旁邊,給她夾了兩次菜。第一次是清蒸魚,第二次是青菜。蘇念吃了。魚有點腥,她沒胃口,但還是嚥下去了。
吃完飯,傅景深送她下樓。
走到車邊,蘇念停下來。夜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剛纔在屋裏出的汗,現在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你爺爺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哪句?”
“小心沈家。”
傅景深沉默了兩秒。
“沈家是京市最大的家族之一,比傅家還老。他們盯上蘇氏,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看著蘇念,“你爸拿的那三塊地,沈家也想要。沒拿到。”
蘇念明白了。
“所以,我爸的車禍——”
“不一定。”傅景深打斷她,“但沈家脫不了幹係。”
蘇念沒再問。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傅景深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發動,駛出傅家老宅。
蘇念回頭看了一下。老宅的燈還亮著,青磚灰瓦在夜色裏沉沉的。
她轉回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後腦的傷口又開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鑽。
她沒跟傅景深說。
到了小區樓下,蘇念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她趕緊扶住車門穩住。
“蘇念。”
傅景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過頭。
“有事打電話。”他說。
蘇念點了點頭。
她走進樓道,按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見傅景深還站在車邊,沒走。
門合上了。
蘇念靠在電梯牆上,仰起頭,看著頭頂的燈。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酸。
她沒哭。
隻是站了很久,直到電梯到了她的樓層,門開啟,她才走出去。
回到家,她沒開燈。摸黑走到沙發邊,整個人摔進去。
婚紗還沒換,血已經幹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她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
傅景深發來一條訊息:“到了嗎?”
蘇念打了兩個字:“到了。”
對麵秒回:“早點睡。”
蘇念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想說“睡不著”,又刪了。想說“謝謝”,也覺得不對。
最後什麽都沒發。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夜風很涼。
但至少,今晚有人替她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