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唸的第三條視訊還沒來得及拍,麻煩先找上了門。
那天上午她剛到公司,王芳就迎上來,臉色比前幾天工地出事時還難看。
“蘇總,您大姑來了。”
蘇唸的腳步頓了一下。“哪個大姑?”
“蘇秀蘭。還有十幾個人,堵在一樓大廳。”
蘇念沒說話。她把包放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保安呢?”
“攔了,攔不住。她說她是蘇家的人,誰攔她她就躺地上。”王芳壓低了聲音,“已經在門口坐了兩個小時了,說今天不見到您不走。”
蘇念沉默了兩秒。“讓她上來。”
“蘇總——”
“讓她上來。”蘇念重複了一遍,“在大廳鬧,丟的是蘇氏的臉。上來,在我辦公室談。”
王芳猶豫了一下,出去了。
蘇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給陸澤發了條訊息:“蘇秀蘭來了,帶了一堆人。你那邊有沒有她的材料?”
陸澤秒回:“有。她兒子蘇明挪用海外賬戶資金的事,證據早就準備好了。發你?”
“發。”
訊息剛發出去,走廊裏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門被推開,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燙得卷卷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鏈,走路帶風。她身後跟著十幾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蘇秀蘭一進門,先掃了一圈辦公室,目光落在蘇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喲,念念,好久不見。瘦了。”
語氣聽起來像關心,但眼神不對。那種眼神蘇念見過——上輩子,江辰看她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算計。
蘇念沒站起來。“大姑,坐。”
蘇秀蘭沒坐。她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往前傾。
“念念,大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蘇氏是你爸留下來的,但你爸走了這麽多年了,你一個人撐著也不容易。我們這些親戚,這些年也沒少幫蘇氏出力。現在蘇氏做大了,大家就想——”她頓了頓,“分點股份,不過分吧?”
蘇念看著她。“分股份?”
“對。也不是白要。我們出錢買,按市價。但親戚嘛,給個內部價,意思意思就行。”蘇秀蘭笑了笑,“你大姑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麽事,就這一件。”
她身後的人跟著附和。
“是啊念念,蘇氏是蘇家的,不能你一個人占著。”
“我們也是蘇家的人,憑什麽不能分?”
“你一個丫頭片子,遲早要嫁人的,蘇氏姓蘇不姓你老公。”
蘇念沒說話。她低著頭,翻著手邊的資料夾。
蘇秀蘭以為她猶豫了,往前又走了一步。“念念,你放心,股份給我們,公司還是你管。我們不插手經營,隻管分紅。你大姑我說話算話。”
蘇念抬起頭。
“說完了?”
蘇秀蘭愣了一下。
蘇念站起來,把手機投屏到辦公室的大螢幕上。
第一張圖,是蘇秀蘭兒子蘇明的海外賬戶流水。
“蘇明,你兒子。三年前在新加坡開了個賬戶,陸陸續續轉進去一千兩百萬。”蘇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些錢,是從蘇氏海外分公司的賬上轉出去的。走的是虛假諮詢費。”
蘇秀蘭的臉白了。
“你胡說——”
蘇念沒理她。又點了一下螢幕。
第二張圖,是蘇明的轉賬記錄。收款方是蘇秀蘭的另一個親戚,再轉了幾手,最後進了蘇秀蘭自己的賬戶。
“一千兩百萬,轉了三手,最後到了你手裏。”蘇念看著她,“大姑,你說要出錢買股份,按市價。你拿什麽買?拿這一千兩百萬?”
蘇秀蘭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身後的人開始往後退。剛才還嚷嚷著“分股份”的人,現在一個比一個安靜。
蘇念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還有誰想要股份的?站出來。”
沒人動。
蘇秀蘭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她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抖。
“念念,你——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大姑——”
“我爸在的時候,你每年從蘇氏拿走兩百萬分紅。他走了之後,你嫌少,開始自己動手拿。”蘇唸的聲音很平,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大姑,你說你是蘇家的人。蘇家的人,幹不出這種事。”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鍾在走。
蘇秀蘭身後的親戚們,已經開始悄悄往外溜了。一個、兩個、三個,不到一分鍾,十幾個人走了一大半。
蘇秀蘭站在辦公桌前,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你——你不念親情?”
蘇念看著她。
“我爸念親情。他唸了一輩子,結果呢?”她頓了頓,“車禍。你兒子在外麵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你從蘇氏挪錢去填窟窿的時候,想過親情嗎?”
蘇秀蘭說不出話。
蘇念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三天。三天之內,一千兩百萬還回來。不然——陸澤的律師函,會直接送到你家。”
她轉過身。
“門在那邊。不送。”
蘇秀蘭沒動。
她站在那兒,臉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然後她突然笑了。不是那種釋然的笑,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之後、什麽都不在乎了的笑。
“蘇念,你以為我想來?”
蘇念看著她。
“你以為我想來找你?你以為我想看你這張臉?”蘇秀蘭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假惺惺的關心,而是尖銳的、帶著恨意的,“是沈家讓我來的。”
蘇唸的眉頭動了一下。
“沈家?”
“對。沈家。”蘇秀蘭往前走了一步,“他們說了,隻要我能讓蘇氏內部亂起來,蘇氏地產的專案,他們分我三成。”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鍾的滴答聲。
蘇念沒說話。她看著蘇秀蘭,眼神沒變。
“所以你來了。”
“我來了。”蘇秀蘭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本來不想來的。但他們說得對——蘇氏憑什麽你一個人占著?你一個黃毛丫頭,憑什麽?”
“說完了?”蘇唸的聲音很輕。
蘇秀蘭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你說沈家讓你來的。”蘇念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他們給你三成。你知道他們自己拿多少嗎?”
蘇秀蘭愣了一下。
“北湖地塊,總利潤十五個億。三成是四億五。”蘇念翻開桌上的資料夾,聲音不緊不慢,“沈家拿下這塊地,轉手賣給秦家,淨賺十二個億。你拿四億五,他們拿七億五。你衝鋒陷陣,他們坐享其成。”
蘇秀蘭的臉更白了。
“而且——”蘇念抬起頭,看著她,“你覺得沈家會真的分你錢?你幫他們搞垮了蘇氏,你就是一顆用完的棋子。他們翻臉不認人的時候,你找誰哭去?”
蘇秀蘭沒說話。
蘇念靠在椅背上。
“大姑,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一千兩百萬還回來,我當沒發生過。你回去告訴沈家——蘇氏的事,不勞他們操心。”
蘇秀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哭,沒有鬧,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很慢。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念聽見走廊裏傳來她壓抑的哭聲。
蘇念沒動。
她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
沈家。連她家裏人都找上了。
手機震了一下。陸澤發來訊息:“你大姑走了?”
“走了。”
“她說的沈家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沈家能找我大姑,就能找別人。一個一個來,我不急。”
她放下手機,翻開筆記本。
第三條視訊的指令碼,還差一半。
她拿起筆,繼續寫。
窗外的陽光很好。
但蘇念知道,蘇秀蘭隻是第一個。
沈家不會這麽輕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