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蘇念把辦公室當家了。
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一點走。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屁股就沒離開過那把椅子。王芳給她送了三次咖啡,每次進來都看見她趴在桌上改方案,頭發紮得亂糟糟的,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蘇總,您歇會兒吧。”
“沒時間。”
王芳張了張嘴,把咖啡放下,出去了。
第三天下午,方案終於定稿。蘇念把列印好的檔案攤在桌上,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定位、產品、營銷、價格、時間,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這版方案改了十一版。前六版被她自己否了,中間三版資料不全,她翻了三年前的紙質檔案才找到北湖地塊的原始規劃圖。最後兩版,是熬了兩個通宵磨出來的。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根針在紮。
然後拿起內線電話。
“王姐,通知所有部門,明天開始按方案推進。北湖地塊改造,下週一正式動工。”
“收到。”
掛了電話,蘇念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幾聲。
手機震了一下。傅景深發來一條訊息:“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蘇念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打了幾個字:“方案剛定完,今晚可以。”
“七點,上次那家日料。”
蘇念嘴角勾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口袋。
六點五十,蘇唸到了餐廳。
傅景深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茶已經喝了一半。看見她進來,站起來,拉開對麵的椅子。
“瘦了。”他說。
“忙的。”
傅景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把選單推過去。
蘇念隨便點了兩個菜,把選單還給服務員。
“方案做完了?”傅景深問。
“嗯。北湖地塊,下週一開工。”
“需要我做什麽?”
蘇念搖了搖頭:“暫時不用。有事我會說。”
傅景深沒堅持。他知道蘇唸的脾氣——她說了不用,就是真不用,不是客氣。
菜上來,兩人邊吃邊聊。傅景深說了些傅氏的事,蘇念聽著,偶爾插兩句。氣氛很輕鬆,像兩個普通人約會,不是什麽集團掌權人。
吃完飯,傅景深送她回家。車停在樓下,蘇念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
“蘇念。”
她回過頭。
“秦家最近在和沈家頻繁接觸。沈家那邊,你小心點。他們盯上北湖那塊地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爸當年拿地的時候,他們就沒爭過。現在你接手了,他們更坐不住了。”
蘇念點了點頭:“我知道。”
“有事打電話。”
“嗯。”
她關上車門,走進樓道。
第二天早上,蘇唸到公司的時候,王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臉色不太好看。
“蘇總,出事了。”
“怎麽了?”
“昨晚半夜,北湖地塊的工地被人動了手腳。施工裝置被破壞,材料被偷了一批。”
蘇唸的腳步頓了一下。
“查清楚了嗎?”
“保安說是淩晨兩點左右,一夥人翻牆進來的。監控被人提前切斷了,看不清臉。”
蘇念沒說話。她走進辦公室,放下包,拿起內線電話。
“李明,來我辦公室。”
李明來得很快。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看。
“蘇總,工地的事我聽說了。”
“你有什麽想法?”
李明猶豫了一下:“我覺得……不是意外。北湖地塊停工兩個月了,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我們要開工的前幾天動手。這時間點太巧了。”
“你覺得是誰?”
李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念替他說了:“沈家。”
李明點了點頭。
蘇念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裝置破壞得嚴重嗎?”
“兩台挖掘機,線路全被剪了。還有一台塔吊的電機被拆走了。材料丟了一批鋼筋,大概損失二十來萬。”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過了,說會查。”
蘇念點了點頭:“讓工程部統計損失,重新采購。開工時間不變,下週一,一天都不能拖。”
“可是裝置——外麵租不到。我剛纔打了五家租賃公司,一聽說北湖地塊,全拒了。”
蘇念看著他。“理由呢?”
“沒明說。但我托人打聽了一下——沈家打了招呼。京市所有租賃公司,都不接蘇氏的單。”
蘇念沉默了幾秒。
“傅氏那邊呢?”
“傅總那邊肯定沒問題。但是——”李明猶豫了一下,“蘇總,咱們總不能一直靠傅氏吧?”
蘇念看了他一眼。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你說得對。”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裝置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去工地,把能清理的清理了,能修的修了。其他事,等我訊息。”
“行。”
李明轉身要走。
“李明。”
他停下來。
“這件事,別在團隊裏傳。該幹嘛幹嘛,別讓其他人慌。”
“明白。”
李明出去了。
蘇念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兩下。
她拿起手機,撥了陸澤的號。
“陸澤,幫我查兩件事。”
“說。”
“第一,北湖地塊工地昨晚被人動了手腳,幫我查查沈家最近有沒有人在京市活動。第二——京市除了那五家租賃公司,還有沒有能租到大型裝置的渠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第一件事我馬上查。第二件事——”陸澤頓了一下,“我倒是認識一個人。做二手工程機械的,圈子很野,沈家的手未必伸得到他那兒。但這人不太好打交道。”
“叫什麽?”
“趙鐵軍。外號鐵哥。脾氣臭,路子野,但說話算話。我把他的聯係方式發給你。”
“謝了。”
“別急著謝。鐵哥這人,你得親自去見。電話裏談不成的。”
掛了電話,蘇念坐回椅子上,盯著手機螢幕。陸澤的訊息很快發過來,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
趙鐵軍。
她沒急著打電話。先讓工程部把需要的裝置清單發過來,又讓王芳查了一下這個人的背景。四十分鍾後,王芳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遝資料。
“蘇總,查到了。趙鐵軍,四十五歲,做二手工程機械起家的。十年前得罪過沈家,被整了一次,賠了不少錢。後來生意做起來了,但跟沈家一直不對付。”
蘇念翻著資料,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得罪過沈家。被整過。跟沈家不對付。
這不光是租賃渠道,這是盟友。
“王姐,幫我約他。越快越好。”
“現在?”
“現在。”
王芳猶豫了一下。“蘇總,這人的脾氣……圈裏人都說不好打交道。您要不要先打個電話探探口風?”
蘇念搖了搖頭。“陸澤說了,得親自去。電話裏談不成的。”
她站起來,拿起包。
“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下午兩點,蘇唸的車停在一家舊廠房門口。
廠房的鐵門鏽跡斑斑,門口停著幾台破舊的挖掘機。院子裏堆滿了二手裝置,有的還能用,有的已經鏽成了廢鐵。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
蘇念推門進去。
院子裏坐著幾個人,光著膀子在打牌。看見她進來,抬頭掃了一眼,又低下去。
“找誰?”
“趙鐵軍。”
“鐵哥不在。”
“我約了他。”
打牌的那個把牌一扣,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誰啊?”
“蘇念。蘇氏地產。”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蘇氏地產?那個快倒閉的蘇氏?”
蘇念沒笑。“趙鐵軍在哪?”
那人正要說什麽,廠房裏麵傳來一個粗嗓門:“讓她進來。”
打牌的人讓開了路。
蘇念走進去。廠房裏光線很暗,空氣渾濁。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裏夾著一根煙。桌上堆滿了零件和圖紙,煙灰缸裏插滿了煙頭。
趙鐵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不算友善,但也不凶,是一種很直接的、打量的目光。
“蘇念?”他把煙叼在嘴裏,靠在椅背上,“蘇振邦的外孫女?”
“是。”
“蘇氏地產都快死了,你來我這兒幹嘛?”
“租裝置。北湖地塊,下週一開工,裝置被人破壞了。”
趙鐵軍把煙拿下來,在煙灰缸裏彈了彈。“沈家幹的?”
“八成是。”
趙鐵軍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聲很短,像從鼻子裏擠出來的。
“你知道我跟沈家有仇?”
“知道。”
“那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對付沈家?”
“不是。”蘇念看著他的眼睛,“我是來租裝置的。你開門做生意,我給錢。跟沈家沒關係。”
趙鐵軍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身體往前傾了傾。
“蘇念,我這人說話直。你蘇氏地產現在這副德行,拿什麽給錢?你爸在的時候,蘇氏是個人物。你爸走了之後,蘇氏就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蘇念沒躲他的目光。
“三個月。”
“三個月?”
“三個月,蘇氏地產活過來。活不過來,我把股份賣了走人。但你裝置租給我,錢一分不會少。”
趙鐵軍盯著她,沉默了很久。廠房裏很安靜,隻有遠處打牌的人偶爾說兩句話。
“行。”趙鐵軍忽然說,“裝置租給你。不要定金。”
蘇念愣了一下。
“但我有個條件。”
“說。”
“三個月後,蘇氏地產活過來了,你欠我一個人情。活不過來——裝置算我白給,不用還了。”
蘇念看著他。
“為什麽?”
趙鐵軍又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裏慢慢散開。
“因為你爸當年幫過我。我欠他一個人情。他死了,我還給你。”
蘇念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零件和圖紙。
“成交。”
她伸出手。
趙鐵軍看了她的手一眼,握住了。手掌粗糙,滿是老繭,力道很大。
“下週一之前,裝置送到你工地。”
“謝了。”
“別謝我。謝你爸。”
蘇念轉身走了。
走出廠房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機油味、鐵鏽味,還有秋天的幹冷空氣。
手機震了。陸澤發來訊息:“查到了。沈家二把手沈清泉的人,三天前到的京市。你工地的事,八成是他幹的。”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知道了。”
她放下手機,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駛出那條破舊的巷子。
後視鏡裏,舊廠房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王芳在走廊裏等著她,手裏拿著一份名單。
“蘇總,媒體那邊……還是不行。我又聯係了六家,全都拒了。沈家打了招呼,京市所有主流渠道都不接蘇氏的單。”
蘇念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電視台、報紙、入口網站,甚至幾個本地生活類的公眾號——全拒了。
“線上渠道呢?”
“短視訊平台和社交軟體,他們有人,但壟斷不了。我問了一圈,都說隻要內容合規,平台不會主動下架。”
蘇念點了點頭。“夠了。”
她走進辦公室,坐下來。翻開方案,翻到營銷那一頁。
短視訊賬號、社群裂變、精準投放。
她本來就沒打算走傳統渠道。
“周揚呢?”
“在工位。我去叫他。”
周揚來得很快。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推門進來的時候表情有點緊張。
“蘇總,您找我。”
“坐。”
周揚坐下來。
“媒體的事王姐跟我說了。傳統渠道走不通,我們換條路。”蘇念把方案翻到營銷頁,推過去,“從明天開始,你牽頭做短視訊賬號。內容我來定,你負責執行。”
周揚愣了一下:“您親自定內容?”
“嗯。沈家不是想封我的路嗎?我走一條他們沒有的路。”
周揚翻著方案,眉頭皺了一下。“蘇總,短視訊這塊……我之前沒做過。”
“你做過什麽?”
“做過三年的品牌策劃,線上線下的都做過。短視訊沒實操過,但邏輯應該相通——內容、渠道、轉化,底層邏輯是一樣的。”
蘇念看著他。不是那種“考驗”的眼神,是那種“我在判斷你能不能幹”的眼神。
“行。你牽頭,缺什麽人你跟我說,我批。預算你定,不用省。”
周揚抬起頭:“預算不限?”
“不限。但我要結果。一週之內,賬號要有起色。”
周揚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下頭。“行。我今晚回去做個方案,明天給您看。”
“不是給我看。”蘇念說,“是給市場看。內容夠好,演演算法會推。演演算法推了,沈家攔不住。”
周揚拿著方案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蘇總。”
“嗯。”
“謝謝您信任。”
蘇念沒說什麽。她低下頭,翻開桌上的資料夾。
周揚出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蘇念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太陽穴還在跳,但她沒時間管。
沈家封鎖了傳統渠道,破壞了工地裝置,挖走了張誠和核心團隊。但他們忘了一件事——蘇念本來就不是靠傳統渠道吃飯的人。
她拿起手機,給周揚發了條訊息:“明天開始,短視訊賬號每天三條。第一條我來寫指令碼。”
然後她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地麵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家以為封住傳統渠道就夠了。
沈家以為隻有傳統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