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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如今後位虛懸,由德妃暫管六宮,聖上體恤後宮妃嬪,免去了昏定。
但禮不可廢,每日的晨省是必不可少的。
顧清溪選了件月白色素絹直袖衫,配一條象牙白海棠紋齊胸襦裙,外披淺青色帔子。
頭上隻簡單梳了個單髻,兩邊各簪一支白玉簪,用幾朵海棠絨花點綴。
整體配色以淺色為主,低調不容易出錯。
佩蘭在身側為她梳妝,她看見銅鏡上清晰地照出一張秀麗的麵容。
是她,卻又不像她。
佩蘭作為宮裡的老人,對皇宮的路線與事務是目前整個恬寧苑中最熟悉的。
晨省這樣的場合,必得要她跟在身邊顧清溪才安心,她將紅蕖留下,自己則跟著佩蘭往同心殿方向去了。
二人在外頭等了好一會兒,進去通報的內侍才慢悠悠走出來,道:“請美人隨奴婢進來。
”同心殿正堂內,妧修儀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左側立著一位宮婢,為她揉捏肩膀。
妧修儀果真生了一副好皮囊。
杏眼靈動,鼻頭挺翹,許是尚未清醒的緣故,眼角染紅,未施粉黛卻自顯豔色。
臉頰邊一對梨渦若隱若現,流露出些許嬌俏。
看來聖上的確待她極好,在深宮之中竟還能保留著孩童心性。
顧清溪心中感慨著,向她行了個禮。
上方的妧修儀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道:“幾月前,宮裡便傳顧侍中之女要入宮,都說顧家女兒才情絕豔,容貌如遠山芙蓉般。
今日一見,倒真是個美人兒,難怪陛下要納你入宮呢!”話語間滿是濃濃的醋意。
但顧清溪卻聽出了一絲不同的意味。
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在抱怨聖上的花心,而不是在針對她呢?況且這些個誇讚之詞,應當說的是她的大姐姐顧清竹,如今倒安到她頭上來了……顧清溪赧然,她最是知道怎麼對付這種人,於是回話道:“妾未入宮前就曾聽聞修儀鳳儀萬千,妾螢火之光,怎敢與修儀相比?”這番話對蔣榆秋很是受用,但她還是故作傲慢:“彆以為你這些花言巧語就能蒙我!雖說你入宮便被封了美人,可到底資曆尚淺,不要想著一步登天,當心摔著!”顧清溪隻得做低了姿態應道:“是,妾謹遵修儀教誨。
”她心中有些焦急,再不走怕是要耽誤晨省了,咬牙提醒麵前半眯著眼快睡過去的人:“修儀,是否該去頤華宮了?”蔣榆秋淺淺打了個哈欠,似乎纔想起來有這一回事,不以為意地道:“我今日身子不適,已向德妃告病。
你往後也不必日日來尋我,要去自個兒去便是了,彆來煩我。
”這是下了逐客令了,顧清溪長舒一口氣。
宮裡有條規定,晨省是必須要各宮主位帶領其宮內的地位妃嬪一同前往的。
她昨夜聽佩蘭說,妧修儀與德妃素來不對付,每早的晨省都是告病居多。
她起先還擔心蔣榆秋是否會藉此為難她,她的位份不比蔣榆秋,無論是遲到或者越過蔣榆秋直接前往儀元殿,都會得罪另一方。
這句話卻直接減去了她以後諸多麻煩,她有些意外,對蔣榆秋蠻橫無理的印象削弱不少,道過謝便急匆匆往頤華宮趕去。
虧得恬寧苑離著不遠,等她趕到頤華宮儀元殿時,殿外的人還不算多。
她初來乍到,一個人也不認識,因此選了一個並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站著。
隨著到的人越來越多,她注意到已有一些人時不時會將目光移到自己的身上,同身邊的人竊竊私語著。
等妃嬪都到齊了,德妃宮裡的掌事宮女文心纔來請諸位進去。
四夫人隻德妃一人,其下的九嬪中的三位怡昭容、華修容與麗充媛依著順序坐好,其餘人均都隻能站著。
德妃鄭墨煙端坐上首,她身著金線繡牡丹大袖衫裙,髮髻上點綴一支垂掛珍珠寶石金步搖,螓首蛾眉,滿是雍容華貴之氣,不愧是執掌六宮之人。
蔣榆秋又告病未來。
怡昭容柳若泠看著屬於蔣榆秋的座位,不由抱怨道:“妧修儀這一月來都告病多少回了,怎麼陛下召她侍寢的時候不見她喊病呢?也就是德妃心善,纔不與她計較。
”一旁的華修容戚宣玉也幫腔道:“是啊,後宮中誰人不知,就屬她妧修儀侍寢次數最多!平日裡見她可不像生病的樣兒,偏偏到了晨省時……”這話就差明麵上說蔣榆秋侍寵而嬌了,果然見鄭墨煙挑了挑眉,正色道:“好了,今日還有新人在,怡昭容跟華修容也收一收性子,免得嚇到了顧美人。
”聽到鄭墨煙提到自己,顧清溪才上前一步,行禮道:“妾恭請德妃安。
”鄭墨煙微微頷首。
儘管是首次請安,她卻並不很慌張。
關於該怎樣向不同品級的妃嬪行禮,這些她已在入宮前由教養嬤嬤指導過了。
隻是要由文心帶她引見一下那幾位高位妃嬪,不然她都分不清誰是誰。
自顧清溪行禮時,柳若泠的眼神就一直如條捕捉獵物的蛇般粘著她。
禮畢,她就忍不住開口:“看來傳言果真不假,顧美人曼頰皓齒,形誇骨佳,這張臉我看了也喜愛的緊。
”她頓了頓,話風一轉,“隻是,我聽聞入宮的該是顧侍中嫡女纔是,怎麼卻變成了顧美人呢?”來了,顧清溪心中一震。
她假裝聽不出話裡的嘲諷,垂著頭恭敬地回話:“勞怡昭容惦念,家中長姐突發疾病,家父恐其抱恙之軀衝撞了陛下及各位貴人,這才換了妾參選禮聘。
”這本就不是什麼秘密,輕易便能查到虛實。
且她特地提了禮聘,提醒眾人她是通過層層篩選、最終獲得聖上認可才入的宮。
在場眾人也都清楚,連聖上都應允的事,她們也不好說什麼。
柳若泠並不善罷甘休,狀若好意勸誡她:“美人如此容貌,實在是惹人憐愛。
隻是近日陛下勤於朝政,已有數日未踏入後宮,我們尚且見不到陛下,更何況美人初初入宮。
不過美人也莫要妄自菲薄,隻要心懷誠意,總能守得雲開。
”唉,顧清溪暗歎一聲,這是又在說昨夜聖上未召她侍寢之事了,嘲諷她不過是仗著家世進來,還不是不受聖上的寵愛。
哪知這樣正合她意,她巴不得不用侍寢呢!不過這種話她可不敢說出來。
她神色自若,毫無柳若泠預想中的羞憤,順著柳若泠的話說道:“多謝昭容好意。
陛下宵衣旰食,實乃社稷之福。
妾能入宮已是榮幸至極,自當感念聖恩,恪守本分。
”顧清溪的反應讓柳若泠覺著太過無趣,她有些意興闌珊,垂眼把玩著手中的杯子:“顧美人有這份心便好。
”鄭墨煙沉著臉未發一言,實則卻饒有趣味地聽著二人暗自較勁。
看柳若泠暫落下風,心中對這個新人也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對話終止,眾人都安靜下來,鄭墨煙便開始了對眾人訓話。
內容無非是些“要心懷謙恭之心,與人和睦相處;儘心服侍聖上,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之類的話,主要還是說給顧清溪這個新人聽的。
訓話結束,眾人便都各自散去了。
顧清溪站在頤華宮門口,被風一吹,緊繃的精神才鬆懈下來。
都說伴君如伴虎,可後宮裡的人,又有哪個是好相與的呢?……儀元殿內發生的事,自然是一五一十地傳到了賀玄鈞的耳朵裡。
按理來說他是不會刻意去過問這些妃嬪之間的瑣事,但今日是顧氏女初次參加晨省。
自己昨夜未召見她,這個舉動明晃晃給了後宮眾人一個訊號——顧氏不得陛下恩寵。
他宮裡的人,每人脾性如何他都清楚,有幾個性子十分刁鑽刻薄,在她們手下輕易討不到好,聽聞此事定會嘲諷她。
而昨夜李卓華來回話時,卻說並不見她臉上有怒色,這樣的反應實在讓他好奇她麵對他人嘲諷時會有怎樣的反應。
連批了一夜的奏摺,賀玄鈞眼裡佈滿了血絲——他已連續三日未能安然入睡了。
洶湧如潮水般的疲憊感襲來,他不得不停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魏安見此,立即呈上一個精緻的白玉蓮瓣紋碗:“陛下,這是方纔尚食局剛做好的蓮子百合粥,陛下已久未用食,多少還是吃些吧。
”賀玄鈞掀開蓋子,溫熱的粥散發出騰騰熱氣,煮的粘稠的粥上漂浮著幾顆蓮子,他舀了一勺,入口是一絲清甜夾雜著淡淡的蓮子特有的清苦味道,瞬間驅散了他的倦意。
此時一個內侍進來,將早上的事如實稟告了。
賀玄鈞那淡漠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興味,轉瞬間又歸為沉寂。
魏安始終觀察著這位皇帝的神情,絕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知曉賀玄鈞應是對那顧美人起了心思,於是小心翼翼問道:“陛下,今晚是否……”賀玄鈞腦海中浮現出顧澭那張老謀深算的麵孔,神色冷了下來:“不必,且再晾她一段時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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