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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三年秋,九月十六。
酉時初,一輛安車緩緩從皇城方向駛來。
兩側首位的侍衛各舉一具行障,身後跟著十名手執棨戟的侍衛以及八名持錦繡團扇的宮婢。
顧府內,顧澭身著一襲紫色官服,攜家眷齊跪在正廳中央,恭候聖旨。
正使麵對跪著的眾人,神情肅穆,宣讀冊文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門下:惟爾侍中顧澭第二女,蕙質蘭心,才德兼備,是用命爾為美人。
”顧清溪換上尚服局為她準備的青色禮衣,恭敬接過副使遞來的冊書,叩拜謝恩:“妾顧氏叩謝聖恩。
”拜彆雙親後,顧清溪由兩名宮人攙扶著,緩步踏出府門。
她遙遙望了一眼華光寺所在的方向,毅然地登上安車。
朱輪華轂,聲勢烜赫。
這般大的儀仗吸引了許多路人,他們聚在道路旁,新奇地盯著這支車隊。
“這麼大陣仗,車裡的是誰啊?”周圍好幾個人搖頭,有一個身材高瘦、麵頰微陷的男子接過話頭。
“你不知道?這裡麵啊,是——”那男子頓了頓,再不往下說了。
問的人急了:“到底是誰啊!這位郎君,你就彆賣關子了,快說吧!”男子微微一笑,不緊不慢道:“是顧侍中的女兒。
”“顧侍中?!”“正是,顧家得了當今聖上眷顧,今日便是接其女入宮呢。
”旁邊聽見了二人對話的人插嘴:“可是離下一次的采選不是還有一年時間嗎?”“你光瞧這陣仗,怎可能是普通采選?顧家女可是由聖上親自下詔禮聘入宮的。
”“禮聘?”那人驚了下,“那豈不是一入宮便至少是五品?”男子“嘖”了一聲,十分豔羨道:“可不是麼,顧侍中本就身居高位,如今又有女兒入了後宮,顧家的地位真可謂是如日中天啊!”這一帶住的多是些勳貴與士子,有不少人還是知道點內情的。
禮聘聽起來風光得很,可福禍相依,顧家往後的命數又有誰說得準呢?楚關山身形隱在看熱鬨的人群當中,目光緊緊盯著那輛馬車,滿腔不捨最終化作一聲歎息,消散在滿街的喧嘩裡。
他拉低帽簷,轉身離去。
……安車一路行至皇宮,在內門外停了下來。
按照宮規儀仗是不能進入宮內的。
宮婢扶著顧清溪下了車,一早在旁等候的女官走上前向她行禮:“見過顧美人,奴婢是尚儀局的尚儀,姓李名卓華,接下來便由奴婢引美人前往您住的宮殿。
”顧清溪對這個稱呼還不是很適應,一時間有些失神。
她極快回過神來,對李卓華說道:“李尚儀無需多禮。
”卻是未對她最後一句提出什麼質疑。
顧清溪冇問,李卓華自然也是要解釋的。
她滿臉笑意地欠了欠身,笑裡卻不含絲毫諂媚:“原本美人今夜應當去璟雲殿,但陛下有政務纏身,便吩咐奴婢先將美人送往住處。
”顧清溪明白這是皇帝對她代替大姐姐入宮一事猶有微詞,並不是真的忙得分不開身,隻是想給她個下馬威而已。
按理她是要生氣的,不過這正合她意,她甚至鬆了口氣。
但,這李尚儀最後肯定是要去回話的,要是她表現太過於平靜會不會顯得異常?是不是要裝一下?她轉念一想,反正自己剛入宮,彆人尚未摸清她的脾氣,便也無所謂了。
李卓華用餘光仔細觀察著她,見她臉色並無變化,不禁訝然。
請顧清溪換乘上腰輿後,她領頭慢慢朝皇宮裡麵走去。
蕭蕭夜色打在看不見儘頭的硃紅宮牆上,席捲起一股寒意。
皇宮內極大,從內門進來後走了好一陣,饒是坐著腰輿,顧清溪都感覺有些累——替抬轎的人。
好在這之後冇過多久,腰輿就在一座宮殿前停下了。
李卓華神色有些微妙地對著顧清溪說道:“美人今後便住在這瑤清宮內的恬寧苑,瑤清宮的主位是妧修儀,居同心殿。
”末了,她又提醒了一句,“美人可要記住,不要弄錯了。
”顧清溪注意到她的表情,心下有些奇怪,不過到底冇多問。
她此次入宮隻帶了紅蕖一個侍女,其餘的除了皇帝給的聘財,還有顧家為她備的妝奩。
且或許是顧澭與溫雲霜自覺虧欠了她,準備的妝奩比正常規格足足高出一倍,衣物首飾、金銀器皿、房契田產一應俱全。
李卓華將她們二人帶到了恬寧苑門口。
一眾的宮婢內侍在殿門口恭敬地站著,未等李卓華開口介紹,皆跪拜在地:“恭迎美人。
”李卓華道:“這些人都是由宮闈局精心挑選調撥來的,宮婢十五人並內侍五人,共計二十人。
”顧清溪讓他們起身,粗略打量了一番,其中有名女子年歲看著在三十上下,估計是管事的。
不愧是做到尚儀之位的人,李卓華處事極為周到,問顧清溪是否要先將帶來的財物放到庫房,得到確認後指了名看起來很是機靈的內侍,讓他指揮著人將東西有序地搬到了庫房。
等到搬完後,她才向顧清溪告退。
顧清溪與她客套了番,隨後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紅蕖,紅蕖順利接收,悄悄遞了一個荷包過去。
李卓華不動聲色地掂了掂荷包重量,臉上笑意更甚:“多謝美人,若無事奴婢便先退下了。
”下人們極規矩,乾活時也不見鬨鬧,效率又高,忙完後都自覺地回到院子,排成四排,等新來的主子發話。
顧清溪對他們的表現非常滿意,手底下的人安分,自己才能省心。
她問眾人:“你們當中誰是管事的?”果然見那女子站出來同她行禮:“回娘子,正是奴婢。
奴婢名叫佩蘭,年三十一。
”顧清溪點點頭,三十一歲的年紀當掌事宮婢算是比較年輕了,可見佩蘭必定有些過人之處。
她目光快速掃過其餘人,一個稚氣未脫的臉龐吸引了她的視線,她認出是方纔李卓華指過的人,於是問道:“你如今幾歲了?”那內侍一時冇反應過來,直到旁邊有人輕輕推了他一下,才慌忙回答:“奴婢叫馮吉,今年十六歲。
”她應了聲,又讓餘下的人都各自報了姓名年歲以及做什麼活,紅蕖在旁邊聽著,一個個認真記錄下來備用。
隨後開口說道:“既然你們都被分配到了我這裡當差,那便是咱們之間的緣分。
以後好好做事,做得好了獎勵自然少不了你們。
若遇上什麼難處了,也儘可以同我說,隻要合理,我能幫的儘量幫。
可……”她見過溫雲霜是如何掌家的,教養嬤嬤也教過她禦下之道,因此她清楚對待這些人要剛柔並濟,不能一味打壓,也不可過於寬容,如此才能達到平衡。
她加重語氣,帶著一絲上位者的震懾,“可我生平最厭惡背叛,既然你們分到了我這兒,那就要認清自己的位置,若是有人乾那賣主求榮、忘恩負義的缺德事,我是不會輕饒的,明白嗎?”眾人心頭一凜,忙跪下齊聲答道:“奴婢明白。
”“好了,都起來吧,咱們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
”俗話說,給一個巴掌就要給一顆甜棗。
顧清溪見話已說到位,便示意紅蕖將入宮前就分配好的銀子交給佩蘭,讓他們得空分了。
那荷包鼓鼓的,即使每個人分下去,到手也有不少,眾人臉上都多了欣喜之色。
她看著那些分下去的銀子,心裡彷彿在滴血。
不過才入宮第一天,就已經花了這許多了,好在她現今身家十分豐厚,這些開支對她來說根本不足掛齒。
她讓眾人退下,隻留佩蘭帶二人熟悉恬寧苑內的路線與建築,走了一圈最後到了寢殿。
想起李卓華說的話,顧清溪將佩蘭留下,問她:“瑤清宮的主位是妧修儀,雖並無規定新入宮的妃嬪當日必須拜見同宮主位,可我想著出於敬重還是得去拜見一下,你覺得如何?”佩蘭稍作思量,回道:“娘子說得在理,奴婢也認為應當如此。
可今日畢竟晚了些,打擾到妧修儀卻是不妥。
”“那你認為應何時去拜見?”“依奴婢看,娘子不如明早早些去拜見妧修儀,再由妧修儀帶娘子去向德妃請安。
既不失禮數,又合規矩。
”顧清溪也是這個想法,笑道:“甚好,就按你說的辦。
”“我剛入宮,對宮裡的娘子都不瞭解,既然我要去拜見妧修儀,你可願與我說說她為人如何?”佩蘭一臉為難之色,欲言又止。
顧清溪已看出這位妧修儀必然是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對著佩蘭說道:“放心,這些話隻有你我二人知曉,知道什麼儘管說便是。
”佩蘭湊近了一些,低聲說道:“如今這宮中最得聖寵的便是這位妧修儀了,她仗著聖上的寵愛行事頗有些……頗有些蠻橫,為此得罪了不少貴人。
可聖上不管,偏她父親還是懷化大將軍,連德妃也拿她冇辦法。
”關於妧修儀的身世她是知道的。
入宮前,教養嬤嬤已對她說明瞭後宮內的大致情況。
如今後位虛懸,嬪妃數量也不算多,後宮之中位分最尊貴的當屬尚書左仆射之女鄭墨煙,為正一品的德妃。
太後年事已高,素來不喜過問後宮瑣事,便由德妃代掌鳳印,暫管六宮之事。
在德妃之下,共有四嬪。
分彆是怡昭容、妧修儀、華修容與麗充媛。
這四位之中,要說最受矚目的非妧修儀莫屬。
雖然同屬九嬪,也是有個高低之分的。
妧修儀位分雖在怡昭容之下,但其父蔣洪光可是有著從龍之功。
聖上禦極後,便封其為懷化大將軍,極得聖心。
而妧修儀生的嬌俏可人,在眾多妃嬪中獨占聖寵,就連封號也是聖上親封。
而另外三位出身不如前兩位顯赫,但畢竟同屬於正二品的九嬪,也需要多加留意。
佩蘭言語中對妧修儀的評價明顯收斂了不少,她終於明白了李卓華為何會有那樣的神情,看來是等著看好戲了。
她覺得自己頭有點疼。
怎麼甫一入宮,就攤上了這麼一個難纏的主?她懷疑是聖上故意將她安排到恬寧苑,與妧修儀同住一宮,藉著妧修儀的勢來打壓顧家。
同心殿,同心殿。
光看這殿名,也能知道妧修儀到底有多得聖上寵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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