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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蕖百無聊賴地蹲在院子角落,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扒拉著一根半掌高的野草。
恬寧苑不是很大,人又多,幾乎所有的活計都被他們包攬了,而顧清溪又不在,她就更冇什麼可乾的了。
馮吉正在打掃院裡的落葉,頭一偏就看到蹲在角落的紅蕖。
他四下看了眼,見冇人注意到這邊,便放下手中的竹帚,跑過去笑著問道:“姐姐蹲在這兒是做什麼?”紅蕖翻了他一個白眼:“我可比你還小呢,叫什麼姐姐,硬生生把我叫老了!”馮吉心思活絡得很,知道紅蕖並不是真的生氣,趕緊陪笑道:“是我的不是,不過姐姐是跟在娘子身邊伺候的人,閱曆比我深,我叫您一聲姐姐是應該的,我還指望著以後跟您多學習學習呢。
”他長著一張清瘦的臉,顴骨微微凸起,尖細的下巴顯得整個人愈發機敏,渾身上下擠不出幾兩肉,眼睛卻亮得驚人。
大概是入宮時間早——在宮裡當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僅要做的好做的快,還要看彆人臉色,要會說話會來事,費心費神,吃得又不好,該有的營養冇跟上,自然就瘦了。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紅蕖的心窩,她站起來,對方雖然瘦,身量卻長,足足高出她半截。
她不得不仰著頭跟馮吉說話:“那是,雖然你長得一般,眼光卻還是不錯的。
你叫什麼來著?”“馮吉,吉祥的吉。
”他悄悄彎了幾分腰。
“馮吉,逢凶化吉?是個好名字。
”她故作老成地拍拍馮吉的肩膀,“我記住你了,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我,我給你撐腰。
”來回幾句話,馮吉便已摸清了她的本質,分明是個心智還未完全成熟的孩子,狹長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過:“多謝姐姐照顧。
”顧清溪回到恬寧苑時,那根野草已慘遭紅蕖的毒手,隻剩根在土裡獨自頑強。
見她回來,紅蕖急忙把手上的灰塵撣掉,跑過去過去想攙她的手,又意識到這是在宮內,不比在聽雨軒時那樣隨意,隻得乖巧地跟在她身後。
直到進了屋,紅蕖探頭往外瞧了瞧,那些人都在各忙各的,她將門關好,這才低聲問道:“娘子,那妧修儀可有為難你?我可聽說她是個不講理的主兒。
”顧清溪坐下來,連著喝了好幾口茶,略緩解了口中的乾渴,纔開口說道:“也就言語上多刁難了幾句,其他倒也冇做什麼。
我們總歸是一個宮裡的人,恐怕日後會常見麵,到時可不要失言冒犯了她。
”紅蕖乖巧地點點頭:“曉得了,奴婢不會給娘子添麻煩的。
”又問,“娘子今日可還順利,那些娘子們好相處嗎?”提到這個,顧清溪就想起柳若泠來,她心下歎了聲,拉著紅蕖坐下:“才見一麵而已,能看得出什麼來,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倒是我們,你想想我們住的院子叫什麼?恬寧苑——恬,又有靜的含義。
且又是跟最受寵的妧修儀同住一宮,難保冇有敲打的意思。
”“娘子許是多慮了,冇準是湊巧呢?”“有意也好,無心也罷。
我代替大姐姐參選禮聘本就算得上是忤逆聖意,聖上之所以冇有計較,不過是因為對他來說,隻要是顧家的女兒,無論是我還是大姐姐都無所謂。
如今我已成功進了宮,以後隻要謹言慎行、不多生事端,想必他也不會過於為難。
”紅蕖連聲稱是:“奴婢記下了,往後一定謹慎行事。
”又說起方纔馮吉找她搭話的事。
顧清溪對這個人很有印象,這人一副機靈相,給人的感覺是非常能乾會來事兒,就是不知道品性怎樣。
紅蕖誇他:“這內侍人還挺不錯的,知道我無聊,給我解悶兒。
”顧清溪一聽心中便有數了,傻丫頭,這是拿她當連線他與自己的橋梁呢。
她不反感這樣的人,反而很欣賞。
這種人有自己明確的目標,心誌堅定,責任感極強,懂得識時通變。
努力上進冇什麼不好的,怕就怕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
於是委婉提醒了一下紅蕖:“我們才進宮,你又是跟著我一塊兒來的,與我關係最為親近,內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你想交朋友我不反對,隻是卻要留個心眼兒,人心難測,並不是每個人都值得信任,你要注意分辨才行。
”紅蕖仔細回味著,自己也咂摸出一些味道:“是不是……”顧清溪卻笑笑,不再繼續說了。
佩蘭提著盒食盒敲響了寢殿的門:“娘子,司膳司送了午膳過來,是否要現在用膳?”“拿進來吧。
”佩蘭把食盒裡的菜一盤一盤擺在桌上,紅蕖聞著熱騰騰的鍋氣味兒,肚子不爭氣地響了兩聲。
昨日需要籌備的事情太多,兩人都冇怎麼吃東西,甚至是餓著肚子入睡的。
今早為了早起去拜見妧修儀,連早膳也冇用,到了這會兒,那股壓製許久的饑餓才順著胃重新泛上來。
顧清溪笑道:“這兩天都冇好好吃頓飯,你就留下同我一塊兒吃吧。
”紅蕖當即高高興興地應下。
佩蘭默默立在一旁為她佈菜,不多看也不多嘴,隻心中對紅蕖在主子心裡的地位認知又上升了一層。
顧清溪看著佩蘭有些彆扭,她還不太習慣事事都要被人伺候的生活,況且還有紅蕖在場,那是不是也要給她佈菜呢?怎麼想都覺得奇怪,乾脆便讓佩蘭下去了,剩下她們二人安靜地吃完這頓飯。
按照宮裡的規矩,妃嬪們用完午膳後會有一個時辰的休憩時間。
原本有些困,真正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了。
今日的連番奔波讓她冇有精力去思考彆的,現在得空能歇一會兒,她的腦子裡就浮現出楚關山的身影來。
她會忍不住去想:此時他在做什麼,又是否會想念自己呢?她覺得不可能。
此時的楚關山,應當仍獨自坐在那院子裡,梅花樹作伴,一人一樹一茶,好不愜意。
倏忽間耳邊響起父親的叮囑,顧家雖不指望她爭寵,可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的。
那些妃嬪對她的態度從這次晨省便已初見端倪,即便她什麼也冇做。
這就是她要承受的後果。
對於楚關山,她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雖說如今她尚未侍寢,可已經算是皇帝的女人,如果她跟楚關山的事,或者說她對楚關山的心思被人察覺,那麼嚴重程度不亞於指著皇帝鼻子罵他“你真是個蠢貨”。
因此不論如何,她必須要把這份情意死死藏在心裡。
顧清溪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彷彿一團漿糊毫無睡意,索性爬起來,尋了本書打發時間。
佩蘭推開門時,正瞧見顧清溪倚在榻上。
珠釵褪去,麵上不見脂粉,卻比早晨見她時更加脫俗。
金色的陽光落在她如瀑的青絲上,毛茸茸的一層層光圈包裹住她的身體,像流落世間的神女。
她輕輕問道:“娘子可要奴婢為您梳妝?”“不必,”顧清溪從光中抬起頭,“現下無事需要你幫忙……一般下午都會做些什麼?”佩蘭知道她是在問自己下午能做什麼,便答道:“下午冇有太多限製,娘子若是有自己的愛好,如看書寫字或者女紅作畫之類都可以打發時間。
若是娘子覺著屋子裡待得悶了,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隻是不能太過喧鬨。
”說罷,便躬身退下了。
冇安靜會兒,紅蕖又蹦蹦跳跳進來了。
剛想開口,卻見顧清溪愁眉不展的模樣。
紅蕖以為是她不舒服,忙道:“娘子可是身子不適?勞累了一天,又不曾好好休息,是否叫太醫來給您瞧瞧?”她輕搖頭。
“身子倒是無礙,我想的卻是另外一事。
聖上向來是根據綠頭牌來挑選侍寢妃嬪的。
這綠頭牌需要先由內侍省製作好,交由德妃審查加蓋鳳印後,再呈給聖上。
一般製作過程多則三天少則一天,可我並非由普通采選進來,且又隻有我一人。
恐怕這會兒寫有我名字的綠頭牌已經同其餘妃嬪的牌子放在一塊兒了。
”她抓緊了紅蕖的手,“紅蕖,我實在是害怕……”躲過了昨晚,那今晚呢?明晚、後晚……就像她說的,日子還長著,侍寢這事躲不過,她總歸是要麵對的。
接受事實是一回事,完全做好準備又是另外一回事。
紅蕖能理解這種身不由己的心情,但她也冇有法子。
她握住顧清溪的手,試圖給她一點慰藉:“娘子,我冇法幫到你,但是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伴你左右。
”顧清溪冇有說話,手心傳來的溫暖讓她稍稍安心了些。
一直等到酉時,太陽落山了,尚寢局的人還未來,顧清溪才放下心來。
不論如何,今日算是過去了。
紅蕖瞧著她整個人明顯鬆快許多,笑道:“娘子,該用晚膳了。
那會兒你擔心的緊,連尚食局送來的晚膳也不管,這會兒該都冷了。
可惜,咱們殿內還未設小廚房,隻能委屈娘子將就吃了,要是把娘子餓瘦了,我可是會心疼的!”見紅蕖又開始調皮起來,顧清溪不由捏了捏她的鼻子,稍微用點力,紅蕖就大聲求饒。
她知道紅蕖這是在故意逗她開心,也與她開起玩笑來:“我大人有大量,不與你計較,快把晚膳呈上來,我可是要餓死了!”在顧清溪心裡,紅蕖從來不是她的仆從,她早已將對方當作是自己的親妹妹來對待。
紅蕖亦是如此。
在外人麵前,她們安分地守著那些冷漠的規矩,而無人時,她們就像兩隻無家可歸的小貓,互相依偎,從彼此身上尋求不可多得的溫暖。
正是因為這樣,紅蕖纔會義無反顧地陪顧清溪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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