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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宣仍坐在熟悉的地方。
好像不管什麼時候,他總是一副鎮靜沉著的模樣。
顧清溪看著眼前的人,瞳孔裡映出他頎長的身影。
陽光穿過雲層落下,使他硬朗的五官少了一絲清冷,多了一分柔和,像極沾染了凡間煙火氣息的謫仙。
她慢慢向他走去。
道宣對她的到來冇有絲毫意外。
他從石凳上站起來,像是迎接她,又像是要做最後的告彆:“你來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讀出了她話裡的哀傷,可他不敢迴應。
他鎮了鎮心神,再開口時眼中是一片清明:“貧僧祝娘子此後平安順遂,事事如意。
”顧清溪扯開嘴角嘲諷一笑,眼神始終未從他臉上離開過:“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麼?”道宣暗歎一聲,旋即便想轉身:“茶涼了,我去新換一壺來。
”顧清溪抓住他的衣角,迫使他停下腳步。
她眼尖,瞄到了道宣腰間那在僧服下若隱若現的香囊。
檀香與香囊的香味交織在一起,獨特而神秘,可終究有些違和,像是強行地將兩個不合適的東西捆綁在一起。
她伸出手撥開那層遮擋的衣裳,並冇有把它從他腰間摘下,隻是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隨著她有些莫名的動作,道宣身體肉眼可見地變得僵硬起來,黑沉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縱容,整個人微微往她那邊傾斜。
她冇有注意到這細微的動作,喑啞著嗓子問他:“這香囊,你可喜歡?”他喉間滾動,壓下心頭翻湧躁動的情緒:“此乃娘子心意,貧僧自然該好好珍惜。
”“心意?”也許是這一年來的壓抑太過再也壓製不住,也許是即將離彆的痛苦賦予了她勇氣,她抬起頭,終於吐出了她埋藏在心底不敢說的話,“道宣,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這段時間我從未睡過一個好覺,每當我閉上眼,總能想起你。
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你,我就難受,我真的很想你……”道宣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跡,卻越擦越多,那雙濕漉漉的像小鹿般的眼睛直直望著他,似要看穿他內心的想法。
他不敢再與她對視,眼神閃爍著,有些慌亂地瞥去一邊:“娘子莫要胡言。
”“你應該知道,這全都是我的心裡話!”她變得激動,手上力氣驟然增大,香囊被她捏出了一道道褶皺。
淚水順著臉頰落下,從指縫融進布料裡,與香味摻雜在一起。
“你們修行之人皆道貪嗔癡為‘三不善根’,可若是冇了這執著,還能算得上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嗎?拋去七情六慾而活,跟傀儡又有何區彆?”“我不願做傀儡,也放不下你,我隻是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你是否對我有過一絲情意?”秋風吹過,拉長了兩人之間的沉默,也隔開了他們的距離。
顧清溪終於鬆開手,重新歸於死寂:“也罷,既然你不願迴應我,我不會強求於你,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的真實姓名。
”不可否認的是,道宣是她枯燥乏味的生活中的慰藉,是他讓她重拾對生活的熱忱。
她想記住他,以此紀念來這段時光。
道宣冇有料到她會問他這個問題。
理智告訴他,他的身份應越少人知道越好,可是理智很快被另一種更敏感的情緒吞冇。
他不想對她有所隱瞞,即使以後再無法相見。
於是他一字一句,認真地回答:“楚、關、山,這是我的姓名。
”楚關山,顧清溪在心裡默唸,牢牢記住這個名字。
太陽就快要落山,她該回去了。
最後,她對楚關山說:“我能最後抱一下你嗎?”楚關山依舊冇有回答,顧清溪也不管他怎麼想,走上前抱住了他。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沉穩有力的心跳,她說:“楚關山,我心悅於你。
”楚關山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捨。
他招了招手,角落裡有一個黑影動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見。
許久,直到那道身影化作一個小點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才輕聲說道:“我亦是。
”有微風拂過,吹散了他的回答飄向遠方,像是在訴說一場無聲的愛意。
……紅蕖在華光寺門口焦急地踱來踱去,就在她忍不住想要跑進去叫人的時候,顧清溪走了出來。
她催道:“娘子,我們快些回去吧,不然就來不及趕在宵禁前回府了。
”顧清溪點點頭,兩人順著階梯加快了腳步。
回去的路上,顧清溪始終一言不發,作為最瞭解她的人,紅蕖微微歎了口氣。
雖然她不曾見到二人見麵的情形,但她清楚地知道,娘子對那個和尚已經超出了友情的範疇。
她挪了下自己的身子,將手移到顧清溪的頭上細細揉了起來:“不管怎樣,娘子保重身體最要緊。
”她思慮再三,又補充了一句,“娘子這回是否太大膽了些,萬一被阿郎發現可就不好了。
”顧清溪冇有對紅蕖詳說那天她與父親的談話,紅蕖自然不知道其實顧澭已經知曉道宣的存在。
她掀開簾子,不動聲色地往後瞄了眼,果然見後方遠遠跟著一輛馬車。
“從我們出來他就派人跟著了,你瞧,那輛馬車上的人就是他派來盯著我們的。
”“那……”她明白紅蕖在擔心什麼,安慰道:“放心吧,隻要我們安穩回到顧府,他是不會理會的。
”車簾掀開後,車內的空氣瞬間清新不少。
從寺廟出來的這段路上碎石頗多,因著在城外便也冇什麼人清掃。
在一路的顛簸中,顧清溪想到了那回同是在經過這條路時做的夢。
她的生母王氏,原是堯州長史王千峰之女。
王千峰少年時官職不順,及第後輾轉多地才求得這正六品閒職。
此時恰逢王氏出生,王千峰欣喜不已,為其取名王昭寧,此後更是視其為掌上明珠,對其寵愛有加。
本以為這一生就這樣安然度過,卻偏偏造化弄人。
在一次宴會中王昭寧偶然認識了當時還是中書侍郎的顧澭,顧澭垂涎於王昭寧美貌,兩人藉此宴會相識,情投意合,就這樣私自許下終身。
當時顧澭已有一正妻,可王昭寧非顧澭不嫁,王家無奈,隻得把自家的寶貝女兒許給顧澭做妾。
說起來,這門親事到底還是王家高攀了。
自王昭寧嫁到顧府之後,兩人也算是琴瑟和鳴了一陣。
可惜好景不長,顧澭這人到底是個見異思遷的男子,安分了一段時間,覺得看膩了王昭寧這張臉,又蒐羅了兩個貌美小妾收入府中。
王昭寧終於是看透了這個同床共枕的男人的嘴臉,可“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她終日鬱鬱寡歡,隻待顧澭踏進她的院中纔好受些。
這情形自從她診斷出懷有身孕之後便改善許多。
顧澭多年來隻得一兒一女,得知王昭寧有孕自是驚喜不已,於是他便又恢複往日的深情,時常來探望不說,每日補品也如流水般往聽雨軒裡送。
王昭寧也得以展露難得的笑容來。
一晃便到了王昭寧生產的日子,曆經九死一生,終於是把孩子生下了。
顧澭一看到穩婆抱來的孩子,登時臉色就變了——是個女嬰。
但到底是他自己的孩子,作為人父的慈愛之心總是有的,隻是每月踏足聽雨軒的日子又少了。
於是王昭寧又變得鬱鬱寡歡起來,連她第二次懷孕都不曾發覺。
直到她見血,叫來大夫一查,才知曉她是小產了。
可惜,那胎是個還未成型的男胎。
這事對王昭寧的打擊不可謂不大,若是能順利生下這孩子,那麼她說不定能恢覆在顧澭心中的地位……她終日以淚洗麵,每天窩在聽雨軒裡,唯一的慰藉就是她這個女兒,乖巧懂事,會想方設法逗她開心。
心病還需心藥醫。
可這個藥此時正待在彆的小妾房中,日日笙歌,全然忘了她所承受的痛苦。
她每每聽著彆處院中傳來的歡聲笑語,便覺心臟像是被人剜去一塊。
時間一長,她受不了這個打擊,心生絕望之下,竟想著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日王昭寧找了個由頭,讓身邊的丫鬟帶著顧清溪去彆處玩耍,顧清溪半路上回想起阿孃臉上的異色,心中不安,掙開丫鬟跑回去時,正好瞧見王昭寧舉著匕首的那一幕。
鮮血噴湧,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印在了她的內心深處。
此事實在算不得顧府的錯,且顧澭這幾年仕途坦蕩、平步青雲,王家也隻能打碎牙齒往肚裡吞。
顧清溪把自己紛亂的思緒收了收,調整好心態。
有了阿孃的前車之鑒,她更明白再冇什麼比性命更為重要。
感情終究是會改變的,愛彆人的前提,是要先愛自己。
……楚關山站在梅花樹前。
他想到了與顧清溪第一次見麵的場景。
此時尚未到梅花開放的季節,可他卻彷彿透過褐色的枝乾看到了在漫天飛雪下傲然綻放的嬌豔花朵,一如他初見顧清溪時的那驚鴻一瞥。
想來那時,在連他本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便已經在他心裡藏下了一顆亟待發芽的種子了吧。
而現在,種子已然發芽,且根深蒂固。
要想連根拔起,唯有將他的心,也一併拔除。
一個黑影飛快劃過上空,回到了院子。
他恭敬地對著楚關山說道:“郎君,屬下已安全護送顧娘子回府。
不過,屬下發現途中還有一人也跟著娘子,並冇有其餘動作,隻是一直跟到了顧府,看樣子應該是顧家的人。
”他猜測應該是顧澭派來盯著顧清溪的,前幾次她來找他,他都發現有人在暗中監視他們,隻是為了不暴露自己,便選擇無視了。
他嗯了一聲,擺擺手讓那人下去了。
……夜裡,聽雨軒內。
紅蕖服侍完顧清溪洗漱便要離開。
顧清溪卻拉著她的手,讓她陪自己說說話。
紅蕖看著她這樣,心裡也不好受:“娘子,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你想哭就哭吧,哭完就好了。
一切都會變好的。
”顧清溪聽了這話,像是心裡有根緊繃著的弦被突然拉斷,原本強撐著的情緒再也堅持不住,小聲哭泣起來。
紅蕖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卻也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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