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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些日子,便是侍中府大娘子的及笈禮了,闔府上下儘都忙碌起來。
而顧清竹也被關進映雪閣中,由嬤嬤教導她及笈禮儀。
這些自然不關顧清溪什麼事,她閒來無聊,就帶著紅渠前往華光寺。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登上華光寺,她也不進去殿裡,在外頭張著腦袋探來探去。
有一個年紀稍小的和尚從她身邊經過,她喊住那個和尚:“小師父,這裡可有一個,呃,生得很好看的師父?”那小和尚向她行了個合十禮,問道:“女施主說的可是道宣師父?”想來應該就是他了。
顧清溪急忙回道:“正是正是,可否請小師父引見一下,我有事找這位師父。
”小和尚禮貌地點點頭:“施主稍等片刻,小僧進去通傳一聲。
”顧清溪本想著按照上次的路線去尋那個和尚,但轉念一想,直接闖到人家屋裡也太冇有禮貌了些,便還是請那個小和尚幫忙傳個話。
紅渠在旁邊聽著兩人的對話,有些疑惑,娘子何時認識了這華光寺裡的和尚?等了一會兒,小和尚小跑過來,對著顧清溪說:“施主,道宣師父現有要事,施主若是方便,可去上回那一處地方等待片刻。
”顧清溪道了聲謝,便讓紅渠按著上次那條路走去。
紅蕖看著這條熟悉的小路,心中瞭然,圓圓的小臉蛋上露出一個調侃的笑來:“原來上回娘子先行離開,是有原因的!”顧清溪麵上微微發紅,假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好哇你這個臭丫頭,竟敢編排起我來了!”紅蕖嘴裡喊著“不敢不敢”,卻掩嘴偷笑起來。
小和尚言語中讓她們稍加等待,道宣卻已先到。
二人遠遠便瞧見那院子門口站著一人。
隨著慢慢靠近,那和尚的容貌也開始逐漸清晰起來。
這回倒是少了些疏離的神色。
再次見麵,顧清溪還是感歎不已。
紅渠也有一瞬間的呆滯,心想這人的容貌倒是配得上娘子,可惜是個和尚。
顧清溪心中忐忑不已,她並冇想好再見他的說辭——總不能說是他長得太好看了,想再看一下他的臉吧?於是隻能乾巴巴地喊了聲“道宣師父”。
道宣雙手合十,清冷中透著一股淡漠:“施主來此,想必是有要事,隻是寒舍簡陋,望施主不要嫌棄。
”顧清溪連連擺手:“不嫌棄、不嫌棄。
”桌上竟然早已備好了茶水。
紅渠很識趣,知道二人的談話不會包含與宗教信仰有關的內容,因此並未靠近,隻駐足在梅樹前。
顧清溪看到梅樹,頓時覺得有話題可聊了,便問道:“這株梅樹是師父種下的麼?”道宣答:“貧僧初來時種下的。
”顧清溪問:“師父是何時來的這華光寺?”道宣答:“幼時,幾歲卻記不得了。
”……話題到這兒就斷了,顧清溪一臉尷尬地看著道宣,他似不曾察覺,自顧自地喝茶。
顧清溪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溫度控製得剛好,溫熱的茶水入口,彷彿拂去了一身的疲勞。
雖口感粗糙了些,但她覺得顧府裡那些名貴之茶都比不上這一杯溫熱的茶水。
紅渠在遠處朝她招招手,大聲提醒道:“娘子,我們該回去了!她有些遺憾,剛要起身時發現自己竟忘了說名字,於是趕緊放下茶杯,對著道宣說到:“我名顧清溪,師父可彆忘了我的名字!”道宣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臨走前,顧清溪問他:“道宣師父,下次我還能來找你嗎?”得到道宣的同意後,她明顯變得歡快起來,又問:“那我下次還能來這兒找你嗎?”道宣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顧清溪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道宣站在院子了,目光跟隨著她愈行愈遠的背影,一時間陷入沉思。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顧清溪三天兩頭往華光寺裡跑。
她帶了各種各樣的點心以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獻寶似的堆在道宣麵前:“道宣師父,這些都是我精挑細選來的,特彆是這些點心,都是從芙蓉齋裡購得的,味道可是極好的!上回來的匆忙,竟忘了帶些見麵禮來,這回便都補上!”她指著桌上的食盒介紹道:“這盒是百花糕,這盒是七返膏,這盒是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這盒是茯苓糕……”介紹完畢,她從其中一盒食盒中拎出一塊栗粉糕來,咬了一口,囫圇道:“這栗粉糕香甜軟糯,桂香濃鬱,我最是喜歡,道宣師父也快嚐嚐。
”她看道宣並不動手,隻好另拿了一塊塞到他手裡:“師父自不必擔心,那些加了酥油的糕點我都不曾要。
快些吃吧,時間久了,就不似剛出爐時那樣好吃了。
”聞言,道宣才舉起手中的糕點,輕咬了一口。
看眼前這人吃東西也是一種享受,她望著道宣上下翕動的嘴唇,喉間莫名有些乾燥。
她晃晃腦袋,把那些奇怪的想法驅逐出去,隨後問道:“怎麼樣,還合胃口嗎?”道宣給出肯定:“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這些糕點放到明日便不新鮮了,等下回來我再給你帶些彆的吃食。
”道宣心中發笑,這麼多東西,她當是在餵豬麼?就這麼來回了幾趟,兩人相處越來越融洽,道宣也不似開始那般冷淡。
紅蕖對此表示擔憂,她斟酌著用詞,小心地說:“娘子,你與那和尚見了好幾次麵了,我能看得出來你們關係密切了不少。
可終究……終究是太過親密了些,這是否有些不妥,萬一被阿郎發現……”顧清溪輕歎,她又何嘗不知自己此舉有些逾矩。
可她難得交到這麼一個朋友。
她想了想,說道:“你放心,我知曉分寸。
如今大姐姐及笈在即,全府都忙著操辦,不會有人會注意到我。
且我與大姐姐年歲相差不過一歲,明年便也輪到我了。
”等到她及笈之後,估計父親就會為她籌劃親事。
隻要確定下來,她就隻能乖乖待在府中,準備出嫁。
她話未說全,但紅渠明白她的意思。
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在出閣前被髮現這事,那可真是有口難辯了。
況且她最擔心的還不是這個:“我隻怕娘子對那和尚……”顧清溪對這個丫頭的想法有些啼笑皆非,她敲了敲紅渠的小腦袋瓜:“想什麼呢!人家可是個和尚,我纔不會做這種‘趁人之危’的事。
”紅渠聽了這一番話,內心仍有不安,隻得提醒她:“既如此,娘子更要小心些,免得讓人挑了錯處,節外生枝。
”……顧清溪本以為自己能就這麼安穩地度過這一年。
這日用過晚膳後,顧清溪正坐在窗邊發呆,忽有丫鬟急匆匆進來通報:“二孃子,阿郎讓娘子過去文淵閣一趟。
”顧清溪認出那是溫雲霜身邊的人。
她有些疑惑,這會兒找她去做什麼?文淵閣是顧澭的書房,平日裡素來不讓閒雜人等進入。
她輕叩房門,喊了聲“父親”,屋內隨即響起一道低沉略帶有些憤怒的聲音:“進來”。
她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是自己與道宣的事被父親發現了?她推門而入,正對麵是一張黃花梨靈芝平頭案。
顧澭正坐在書案上,臉上猶帶著怒氣。
而溫雲霜則在一旁站著,她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她對二人行了個禮。
看到顧清溪進來,顧澭略微收斂了臉上的怒氣。
而溫雲霜也抬起頭,帶著希冀的目光看向她。
甫一進來,她便察覺出房內氣氛有些沉重。
她用餘光瞄了眼溫雲霜,溫雲霜眼角微紅,臉上還帶著淚痕,手裡那方帕子被她攥的緊緊的。
看樣子在她來之前經曆過一番激烈的爭吵。
她心中疑惑更甚,不知這兩位唱的是什麼戲。
不過溫雲霜如此作為,必不會是為了她的事。
看來他們還不知道她的事,顧清溪心下多少有些安定下來。
“不知父親找我來所為何事?”顧澭有些難以啟齒,他嘴唇幾度欲張又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是下定決心說道:“溪兒,今日聖上下達禮聘詔書至顧府,此事你應當已經知曉,我同你母親商量了許久,你可願擔此重任,入宮侍奉聖上?”顧清溪猛然抬頭望向他。
當今聖上初承大統,後宮虛位以待,中宮之位更是人選未定,所以才需要聯姻朝中重臣已安朝野。
那詔書中雖未明確表明,但除了顧清竹再無其他合適人選。
且若是顧清竹順利入宮,以侍中嫡女的身份,必定有望入主中宮。
到底是什麼事,讓顧清竹連這個誘惑也抵擋住了?見顧清溪久久不說話,溫雲霜有些著急,她握住顧清溪的手,語氣誠懇:“溪丫頭,我知此事確有些突然,你可回去細細考慮。
當初王小娘身亡,便將你記在了我的名下養著。
我不說待你視如己出,但也對你頗為關懷,從不曾短了你吃穿用度。
”她哽咽一聲,繼續說道,“況且你入宮也未必是件壞事。
待你及笈後,顧家也總歸是要為你尋個夫婿的,若是你入宮,依著你的身份,隻要你小心謹慎些,想必聖上是不會為難你的,也好過麵對婆媳間的醃臢……”聽到此處,顧澭怒氣更甚,打斷了她的話,吼道:“你同溪兒說這些做什麼?!溪兒從小就乖巧懂事,知書達理,不像清竹那個丫頭,淨給我惹些禍事來!”溫雲霜自知失言,便也不再說話,隻在一旁不住地抹眼淚。
顧清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溫雲霜:“既然父親母親如此說,怕是已經定好了,現在同我說此事,隻是告知我一聲罷了,哪裡又容得我拒絕?您二位也不必瞞著我,入宮之人於情於理都該是大姐姐,如今突然換了我,總該告訴我緣由?”溫雲霜重重地歎了口氣,將實情緩緩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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