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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顧清竹的及笄禮如期而至。
作為顧侍中嫡女,及笄禮自然是辦的十分隆重。
府門前懸掛著一排紅燈籠,從台前階梯延伸出去至少二裡的地上,均鋪設了紅綢,兩側迎賓的侍女統一著嶄新的淺青襦裙,昂首站立、斂容屏氣。
不時有悠揚樂聲從府裡傳出,餘音繞梁、不絕於耳。
來往賓客無不是高官士族,場麵極為盛大。
及笄禮過後,顧澭和溫雲霜就把重心放在了為顧清竹擇婿一事上。
由於被關在府裡籌備及笄禮的那幾日太過枯燥,顧清竹心中早已煩悶不已,終於熬到這場繁瑣的儀式結束,冇有了管束,便忍不住偷跑出去。
恰逢晉王回京述職,少年將軍,身披明光鎧,端坐於馬背之上,雖不在戰場,卻掩不住身上那淩厲的殺伐之意。
少女的懷春情懷在此刻爆發,於是便一眼萬年,非他不嫁。
顧清竹還不知如何同家中長輩說明此事,原本想著先拖延幾日,待她尋個合適的由頭再說。
本來此事的確不急,可隨著詔書一至,顧清竹這才無奈將事實對溫雲霜和盤托出。
溫雲霜氣極反笑:“就因為這個理由?”她難得對顧清竹發了次脾氣,又怕聲音太大被下人們聽了去,隻好站在顧清竹麵前低聲罵道:“那晉王是何身份,如何能與聖上相比?我看是我平日裡太過寵溺你,以至於讓你這般不知天高地厚!”顧清竹哭得越發凶狠:“可女兒不喜歡聖上,隻喜歡晉王!”見女兒油鹽不進,溫雲霜隻好耐著性子勸誡:“竹兒啊,你才貌雙全,硯墨琴心,若是此番入宮,說不得還能爭一爭那後位!況且聖上鳳表龍姿,哪裡是那晉王能比得的,你怎就如此糊塗……”顧清竹哪聽得進這些,她認準了晉王,在她看來皇後之位也比不上她的意中人。
她不答話,隻一個勁地哭鬨。
溫雲霜看著這個她從小寵到大的女兒終究還是心軟了,隻得硬著頭皮去找顧澭商量。
果不其然,顧澭發了好大的火:“荒唐!聖上的詔書擺明瞭是要清竹入宮的!她不入宮,莫非要顧家抗旨不成?!”溫雲霜在一旁心情忐忑,但為了女兒的終身大事,隻得說道:“顧郎,這不是還有溪丫頭在嗎?若是讓她替了竹兒……”“住嘴!清竹糊塗,你也跟著她糊塗嗎?溪兒隻是個庶女,若是捨棄嫡女讓一個庶女入宮,置天子威嚴於何地!”顧澭被氣的全身都有些哆嗦,他顫巍巍舉起茶杯,放到嘴邊卻又重重拍在案上。
茶水濺起,濡濕了案邊的宣紙,上麵“賀玄朔”三字逐漸洇開墨色的痕跡。
他凝視著那一團墨色,深吸了幾口氣:“聖上此舉,看中的實際是我顧家而並非是清竹這個人,若是清竹實在不想入宮,倒也不是不能讓溪兒代替……”溫雲霜聽他所言似有轉圜餘地,眼前一亮,就聽得顧澭繼續說道:“可問題就在於晉王此人!若是彆人也就罷了,晉王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晉王賀玄朔,其生母王氏僅為寶林,母家身份低微,並不得先帝寵愛。
然而賀玄朔極具將才之能,自安定二十二年鎮守朔方以來,多次領兵擊退東突厥,更是以五千鐵騎殲敵萬餘人,威震漠南。
”他細數晉王的戰績,“這樣一個人,偏偏還是聖上的宗兄!現今他戰功赫赫,聖上說不得已經對他起了猜忌之心……”安定二十八年,先帝駕崩,太子賀玄鈞繼位,改元昌平。
大淵朝曆來遵循“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的宗法製度。
文德皇後年過三十才生下第一個兒子—六皇子賀玄均,先帝與皇後感情十分深厚,故對這個兒子寄予厚望。
待到他十歲之時,先帝便冊立其為太子。
然而太子實在年幼,且先帝聖體已有衰弱之兆,諸多勢力在暗地裡蠢蠢欲動。
在先帝的幾個皇子中,四皇子賀玄朔懷瑾握瑜,才堪將略,吸引了不少門客投入其麾下,逐漸成了氣候,已然有超越太子之勢,卻也因此引得先帝不滿。
四皇子當即表明無意與太子相爭,加上當時北方戰事吃緊,便自請戍守邊關,自此遠離廟堂紛爭。
溫雲霜一向不太注重朝政之事,聽了顧澭一番話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大駭:“顧郎,如你所言這該如何是好!”“哼!”顧澭冷哼一聲,“果真是慈母多敗兒,都是你慣出來的好女兒!你先隨我去見她,聽一聽她的說辭,最好能打消了她這個荒唐念頭!”顧澭父女的談話過程自然是很不友好的。
隻聽得映雪閣內“嘩啦啦”一片碎瓷聲,還時不時傳出尖細的哭喊聲與低沉的怒吼聲。
顧澭來時已屏退眾人。
若是此事傳出去,必定會對顧清竹的名聲有所影響,且難保不會引來聖上的猜疑。
丫鬟小廝們聽到動靜,俱都不敢靠近,生怕一個不小心惹火燒身。
不多時,顧澭便怒氣沖沖地走出映雪閣,溫雲霜也紅著眼眶,跟在他身後小跑了出來。
眼瞧著阿郎夫人走遠了,青黛纔敢進去。
屋內顧清竹正在低聲啜泣,她上前安慰道:“娘子,你莫要傷心了,阿郎夫人一向是最疼你的,肯定會想辦法的。
”作為顧清竹的貼身丫鬟,她自然知道這件事的起因。
顧清竹已經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青黛拿了帕子在她臉上輕輕地擦拭:“阿郎向來麵冷心熱,況且還有夫人跟老夫人在,必不會讓娘子受了委屈的。
娘子且先歇息一會兒,冇準就有好訊息傳來了呢!”是啊!還有祖母跟母親,她們是最疼愛自己的,肯定會想辦法解決!顧清竹深吸一口氣,慢慢止住淚水,心裡多了些希望。
當天,顧澭便進宮麵聖,與皇帝攤牌此事。
當然不可能將實情說出,用的無非是些“突發寒熱之症,實在不宜入宮侍奉”的蹩腳理由,表明會將長女送往祖宅悉心調養,而幼女與長女相比不遑多讓,由她代為履行禮聘之責,亦合乎情理。
從殿中出來,顧澭才驚覺自己早已冒了一身的冷汗。
隨後纔有了在文淵閣的一幕。
顧清溪愕然,她實在冇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思索片刻,抬眼望著顧澭道:“我答應你們,但女兒也有一事相求。
望父親能將我娘遷入族譜,以此作為我入宮的條件,隻要您應允,我絕不反悔。
”顧澭要的就是這句話,所以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應下。
而對於溫雲霜來說,這點小事跟她的女兒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麼。
雙方談攏後,他便急匆匆地趕往映雪閣。
他看著顧清竹,聲音冰冷:“我已替你解決了詔書之事,屆時溪兒會代替你去。
”顧清竹聽了很是驚訝,可轉念一想除此之外也彆無他法。
對這個二妹妹她是有些愧疚的,但旋即被就巨大的欣喜給包裹住——不用入宮豈不是意味著她與晉王便有可能!似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顧澭一盆冷水澆下來:“你也莫要竊喜,今晚我便會將送你去江州老家‘養病’。
至少兩年,不得回到長安,你可記住?”顧清竹心裡自是不樂意的,可她也知道這是父親為她爭取的最好的結果,要想避免入宮,隻能行此下策。
臨行前,她去了一趟聽雨軒。
她拉著顧清溪的手,言辭懇切:“二妹妹,此事是我對不住你。
要不是我,你也不會代替我入宮,可我也是冇有辦法……從前那些事是我太過任性,還望你不要怪我。
”她是真心感謝顧清溪,她知道這個二妹妹向來是個有主見的,此事肯定是父親施壓,她迫於壓力纔不得不同意。
說到底自己纔是罪魁禍首,她現在隻希望二妹妹入宮之後能過得順意些,這樣她內心的愧疚也能減少一點。
顧清竹登上馬車即將啟程時,溫雲霜攙扶著老夫人一同走了出來,顧澭則跟在後頭。
溫雲霜跟顧老夫人關係向來不溫不火,甚至老夫人並不怎麼喜愛這個兒媳。
她覺得溫雲霜隻空有一副美貌,並不是個十分適合當她兒媳的人選。
隻不過她的一雙兒女皆都出落的落落大方,頗得老夫人歡心。
溫雲霜親自挑選了幾個一等丫鬟隨行,又準備了好些細軟與吃食,命令下人們搬上車。
她隔著車窗千叮嚀萬囑咐,說著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
顧清竹見狀,鼻頭一酸,也跟著哭了起來。
老夫人並未說話,但也在悄悄抹眼淚。
顧澭上前拉住了溫雲霜,說道:“時辰不早了,快些上路吧。
”溫雲霜一邊抽泣,一邊不捨地望著女兒:“等到了江州,記得寫信回來。
有什麼事就同娘說,不要委屈了自己!”馬車漸行漸遠,顧清竹掀開車簾,探了頭出去往回望。
母親正依偎在父親懷裡哭得肝腸寸斷,而父親和祖母正一臉擔憂地望著她。
她平生第一次質疑自己的抉擇。
是夜,顧清溪躺在床上徹底失眠。
今日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突然,直到現在她纔有那麼一點回過神來。
雖說禮聘還是要經過重重篩選,但她知道自己已經被“內定”了。
後宮可不比尋常人家的後宅,那可是一不小心就會惹來殺身之禍的是非之地。
自從新帝即位,坊間就不斷傳出流言,都說這位帝王喜怒無常,殘忍嗜殺。
不說她能否得到帝王青睞,就連小命保不保得住都是問題。
顧清溪此刻心情很是複雜。
她說不出自己到底是無法拒絕的無奈,是對天道不公的憤怒,是對顧家人的怨恨,亦或是無人在意她感受的悲哀。
顧澭與溫雲霜確實做到了為人父母的職責,人總是會有一己之私,偏心顧清竹也無可厚非。
可明明她也是他們的女兒,為了自己的一個女兒犧牲另一個女兒的幸福,她心中多少會有些難過。
……承明殿內,魏安進來稟告:“陛下,那顧氏嫡女已上馬車,連夜往城外趕去了。
”賀玄均冷笑一聲,這動作倒是快。
不過……嫡女也好,庶女也罷,隻要是顧家的人,對他來說並無區彆。
“查出什麼了嗎?”魏安垂著頭,如實回答:“顧府口風嚴實,並未查出有用的資訊。
”賀玄均不語。
他盯著案上的那副庚帖,“顧清溪”三字映入眼簾。
殿內燈火通明,燭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襯得他目光如炬,將他不言自威的氣勢展現得淋漓儘致。
這位年輕的帝王端坐於王座之上,僅是坐著,卻足夠讓人心生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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