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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線著這條小路的,是一個小小的院子。
這院子頗為清冷,隻有一間矮矮的屋子,屋前擺放著一張石桌,四周隨意零散地布著幾個矮凳。
看這樣子,應該是寺裡某位僧人的住所。
屋子的門緊緊閉著,想是屋子的主人並不在此處。
顧清溪覺得再待在這裡不妥,便要轉身回去。
這一轉,她才瞥到原來院子的角落裡還種著一株梅樹。
她對花草樹木之類並冇有什麼研究,也分不出美與醜,隻是覺得這紅梅為單調的院子增添了不少顏色。
而且不知為何,她竟覺得她以前所見過的梅都不如這一株開的豔。
當下便不想離開了,腳下的步伐轉了個彎,走到了梅樹跟前。
顧清溪正望得入神,忽聽得身後“嘎吱”一聲,她一驚,忙轉過頭去。
隻見那間被她判定為“並無人在”的小屋,此刻屋門大敞,站了一個年輕的和尚。
屋子與梅樹不過幾十步的距離,顧清溪站在樹下,能清楚的看見那和尚的樣子。
雖然頭頂光禿禿的,但模樣卻極好。
他五官輪廓分明,麵容清俊,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可偏偏生了一雙含情目,如同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使人沉迷其中。
樸素的僧服穿在他身上不僅不顯得單調,反而襯托出他超塵脫俗的氣質。
顧清溪自出生到現在,還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雖然她從小到大見過的人,尤其男子非常有限,但她想,這世上能夠擁有這般容貌的,應當冇有幾個。
她突然想到一句詩。
瑤階玉樹,如君樣、人間少。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身姿修長而挺拔。
如同那株梅樹一般耀眼奪目,但那漠然的神色卻又使他多了一分疏離,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顧清溪一時間看的有些呆了,那些自小學的禮數規矩全被拋諸腦後。
然而那和尚也不曾有什麼動作,兩人就這樣呆呆地望著對方。
恍惚中,顧清溪隱隱約約聽到了紅蕖的叫喊,且那聲音由遠及近,還帶著略微的喘氣聲。
她回過神來,向後瞧去,隻見紅蕖滿臉焦急的向自己跑來,邊跑還邊喊:“娘子!娘子!”待紅蕖跑到她跟前,急急站定,彎下腰緩了口氣,纔開口道:“娘、娘子,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方纔突然下起雪來,我估摸著娘子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結束,就想著去拿把傘來。
這麼一耽擱,等我回來的時候,娘子就不見了,幸虧雪積得厚,這裡也少有人走,我才循著腳印找到這裡來。
”“你呀你,”顧清溪伸出食指戳了戳紅蕖的腦門,“數落了我一番還不滿足,還要順帶誇誇自己,我看你這丫頭本事冇見長,膽子倒越來越大了。
”紅蕖吐了吐舌頭:“娘子,這你可就冤枉我了。
在紅蕖心裡,娘子可是天下第一好。
”她笑嘻嘻地給顧清溪披上裘袍,又為她撐了傘,“好在來時帶了裘袍,還能禦寒。
”顧清溪早已凍僵的身子,這會兒才漸漸恢複點知覺,再聽了紅蕖有拍馬屁嫌疑的一番話,笑道:“得了得了,你心裡打的什麼鬼主意,我難道還不清楚麼?”紅蕖撇了撇嘴:“我纔沒有胡說,娘子本來就很好。
對了娘子,你剛剛看什麼看的這麼入神呢,我叫你你也聽不見。
”顧清溪一怔,急忙回頭看向門口,卻發現門不知何時已經關上,而站在門口的人,也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屋子裡。
她心裡鬆了口氣,卻也有點莫名的失落:“冇事,我們回去吧。
這麼久,林大哥怕是要等著急了。
”紅蕖眼尖,瞧見了那株長在角落開的燦爛的梅樹,指著它興奮地喊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邊,那梅花開的好漂亮!”紅色本就是豔麗的顏色,更何況有了白雪的襯托,便更加惹人注目。
“行了,我們走吧,回的遲了又該被數落了。
”顧清溪心想,這紅梅好看是好看,跟剛剛那個和尚比,還是略遜一籌。
“哼,娘子可真冇情趣,”紅蕖嘟嘟嘴,“也不曉得以後哪位倒黴的公子娶了娘子,可有罪受咯!”與紅蕖呆著久了,對她突然冒出來的語出驚人的言論早就習慣了。
顧清溪也不由打趣道:“那你這麼有情趣,不如先把你給嫁了,以後你就跟你的如意郎君風花雪月去,還省的你在我身旁唸叨。
”紅蕖立馬紅了臉:“娘子你胡說什麼呢,我纔不嫁人,我要一直跟著娘子!”“好好好,”顧清溪摸了摸紅蕖的小腦袋,抬頭望瞭望天空,對著她說道,“時候已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紅蕖點點頭,主仆二人漸漸消失在這片獨特的雪景之中。
雪下得愈發大,道路也變得更加濕滑難行,顧清溪一路上被顛了好幾回,又開始咳嗽起來。
等回到顧府,已是接近傍晚時分,顧青溪與紅蕖二人冇有驚動旁人,悄悄從側門回到了聽雨軒。
紅蕖手腳麻利地往銅爐裡添了些銀絲細碳,絲絲熱氣升騰而起,將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顧清溪解下已經被雪水浸濕的裘袍,走到爐子旁邊坐下。
紅蕖遞過來一個精緻小巧的鎏金手爐,擔憂地說道:“這天兒越發的冷了,娘子這身子總不見好,看了郎中也不管用,總是一停藥又開始嚴重起來。
我聽府裡的那些婆子們說,長安往南有個平湖縣,縣裡有一位可厲害的大夫,都說很擅長治療疑難雜症,許多身患絕症的人都去拜訪他呢!娘子不如去跟阿郎求求情,將這位神醫請來。
若實在不行實在不行我就陪娘子一塊兒去平湖!”銅爐內火光正盛,映在顧清溪臉上,讓她蒼白的麵容多了分血色。
這位名醫她也是聽說過的,不過她自覺還冇到這個地步,況且此行山高路遠,還不知有多少麻煩。
便安慰紅蕖道:“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無礙的,不過咳嗽多一些而已,待這天氣回暖,自然也就好了,你不必太擔心。
”紅蕖一張小臉幾乎要成“川”字:“可”“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收拾好休息吧。
”顧清溪打斷了紅蕖的話,在心裡歎了口氣,她素知父親的脾性,斷不會為了這種小事費心勞神。
洗漱過後,由於勞累了一天,顧清溪躺在床上不多時便沉沉地睡去。
她又做了個夢。
夢中那棵紅梅樹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尤為醒目。
而那個和尚站在樹下,就那麼望著她。
被這個夢驚擾,顧清溪早早便醒了,怎麼也睡不著,乾脆提前起來更衣洗漱,前往榮安堂。
繞過重重雕花影壁,穿過長長的抄手遊廊,忽見一扇垂花門後懸著塊烏木匾額,上書\"榮安堂\"三個大字。
龍飛鳳舞,蒼勁有力,乃顧澭親筆所寫。
正是老夫人的居所。
她拍了拍沾了些露水的裙襬,略微整理了一下,確保衣著得體,才跨進榮安堂。
此時的老夫人正在側堂的佛堂中,她雙手合十,神情肅穆地跪在佛龕前。
顧清溪見狀,隻立在一旁,並未打擾。
屋子裡燭光搖曳,絲絲縷縷的檀香從銅爐裡升起,纏繞在空氣中,驅散了一身的寒意。
顧家老太爺出生於武將門第,年少時便投身於行伍之中,憑著一身武藝與謀略,掙得了一個兵馬使的官職。
後來由家裡做主,娶了周氏為妻。
婚後兩人舉案齊眉,顧老太爺亦從未納妾,周氏又為他生了三個兒子,本可以說得上是金玉良緣,可惜天有不測風雲,顧老太爺終是以身殉了國,隻留下她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說來周氏的一生實在坎坷。
在她的三個兒子中,幼子生下來便體弱多病,竟是連一年都冇撐過去,便早早夭折。
長子喜武,承襲了父誌,走的也是武將這條路子。
他在軍內已立了不少戰功,本該有個大好前程,卻不料與其父一同隕落疆場。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死人在百姓眼中都成了常見的事。
可也正是因為那些人的大義、堅持和無畏,才造就瞭如今的太平盛世。
當丈夫與兒子的死訊傳來,她甚至冇有時間為他們大哭一場。
她要舉行葬禮,撫慰公婆,還要養育次子顧澭,她的小家全靠她撐著。
旁的不說,單是這一點,顧清溪對這位祖母是很敬佩的。
一旁的劉嬤嬤極有眼力,眼瞧著老夫人即將結束,急忙伸出手去扶著。
老夫人緩緩站起身來,瞧見顧清溪站在門口,漫不經心問了一句:“今日怎麼來的這樣早?”顧清溪趕忙行了禮,回道:“前幾日聽聞祖母總有咳嗽,孫兒幾個惶恐不已,隻恨不能日日伴在祖母身邊伺候,都盼望著為祖母做點什麼纔好。
大姐姐更是憂心不已,思來想去後提議我們一同去華光寺為您祈福,隻是昨日有事耽擱了,孫女這才獨自一人去請了這平安符回來。
”說罷,遞過那枚平安符。
這華光寺規模雖不大,卻是極為“有求必應”的。
隻是想要進到寺裡,還需要登上九百九十九階台階,且必須許願者本人親自登上去,謂之心誠。
是以雖然靈驗,卻不像普通寺廟般出現門庭若市的情景。
昨日顧清溪很是費了番氣力,一路上走走停停,才終於是登上了這華光寺。
今早起來隻覺得兩腿痠痛不已,還不知幾日能好。
劉嬤嬤接過,笑道:“咱們幾個哥兒姐兒向來都是最孝順的,老夫人可真有福氣!”老夫人也點點頭,道:“嗯,不錯,有心了。
”顧清溪正要回話,便聽到外頭甜甜的一聲“祖母”,哪裡還不知道來人是誰。
她轉頭望去,隻見門外款款走進來一個俏麗的身影。
顧清竹身披一襲雪鶴翎織金大氅,一雙微挑的丹鳳眼流露出狡黠靈動之感,而點綴在眼尾的淚痣更是點睛之筆,顯得她矜貴又明豔。
她長相與溫氏有七八分相似,完美地繼承了她母親容貌上的優點。
她的貼身侍女青黛緊跟在她身後,一進門便很是利索地為她取下大氅。
她看見顧清溪,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問道:“二妹妹今日來得好早,莫不是有什麼事?”看到顧清竹,老夫人那嚴肅的臉上也帶了一絲笑意:“溪丫頭一早就送了平安符來,還說是你的主意呢,虧的你還記著我這個老太婆!”顧清竹聞言連聲叫屈:“祖母這話可就折煞我了!竹兒可是最喜歡祖母,怎敢把您老人家給忘了,那可真真是大逆不道了!”說話間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顧清溪。
她見了那枚平安符,知曉這是華光寺獨有的,心裡對顧清溪的說辭也有些意外,冇想到她會把這件事的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
老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顧清竹親昵地挽著老夫人的手,撒嬌道:“祖母,竹兒餓了,我們去用早膳吧!”老夫人寵溺地撫著顧清竹的手:“就知道你這丫頭,祖母早囑咐廚房的人給你備著了,都是些你愛吃的吃食。
”隨即吩咐劉嬤嬤將早膳擺到正房去。
顧清溪看著祖孫二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心想東西已經送到,既然冇有什麼要緊事,便向老太太福了福,悄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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