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淵離開後,蘇晚獨自站在角落,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果汁,看著眼前的繁華盛景。
宴會廳裏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在那些衣著光鮮的男女身上。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推杯換盞,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得體的笑容,說著恰到好處的恭維話。
空氣中彌漫著香檳的微醺、高階香水的芬芳,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虛偽。
蘇晚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穿著母親留下的香奈兒高定,挽著父親的手臂,笑容明媚地穿梭在這樣的場合裏,被一群公子哥圍著獻殷勤,被各家太太誇讚“蘇家千金真是才貌雙全”。
那時候的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以為蘇家會永遠繁榮,以為爺爺會永遠健康,以為父親會永遠陪在她身邊。
可現在呢?
父親不知所蹤,爺爺躺在ICU裏昏迷不醒,蘇家破產清算,她簽了賣身契,成了陸承淵的“貼身助理”。
而那些曾經圍著她轉的公子哥,如今看到她,不是假裝不認識,就是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目光上下打量,彷彿在評估一件商品。
人生,真是諷刺。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裏橙黃色的果汁,想起爺爺。
爺爺現在怎麽樣了?今天下午她去醫院時,護士說爺爺的指標還算穩定,但依舊沒有蘇醒的跡象。
醫生說要繼續觀察,腦出血的恢複期很長,要有耐心。
耐心。她有。可是,她不知道爺爺還有沒有那麽多時間。
“蘇小姐?”
一個油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抬起頭,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麵前。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領帶係得歪歪扭扭,襯衫領口有可疑的汙漬,臉上堆著猥瑣的笑容,眼神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
蘇晚認出了他——王建國,王氏集團的老闆,做建材生意的,以前和蘇氏有過幾次合作。
這個人出了名的好色,圈內口碑很差,據說經常借著談生意的名義騷擾女員工,還鬧出過幾次醜聞,最後都用錢擺平了。
“王總。”蘇晚禮貌地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王建國卻像沒看到她的疏離,反而上前一步,湊得更近。
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廉價古龍水的味道撲麵而來,蘇晚差點被熏得窒息。
(“蘇小姐,好久不見啊。”
王建國笑著說,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沒想到你現在這麽漂亮了。
我記得上次見你,還是三年前蘇氏的慶典上,那時候你就漂亮,現在更漂亮了。
嘖嘖,真是女大十八變。”)
他的目光從蘇晚的臉上滑到脖子,再滑到鎖骨,最後停留在胸口,眼神黏膩得像鼻涕蟲爬過。
蘇晚強忍著惡心,又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冷淡:“王總過獎了。”
(“哎,別這麽見外嘛。”
王建國又跟上來,伸手想要拉蘇晚的手,
“來,陪我喝一杯。咱們老相識了,好久不見,敘敘舊。
你現在不是在陸總手下做事嗎?以後在商界,還得靠陸總多多關照呢。
你幫我在陸總麵前美言幾句,咱們合作合作,肯定能賺大錢。”)
蘇晚躲開他的手,臉色徹底冷下來:
(“王總,請自重。我現在在工作,不方便喝酒。
而且,陸總的合作事宜,由林特助負責,我不參與。”)
(“工作?”
王建國嗤笑一聲,眼神更加放肆,
“蘇晚,你現在就是一個破產千金,要不是靠著陸總,你什麽都不是。
還跟我談工作?你一個破助理,裝什麽清高?”)
他再次上前,這次直接伸手想要摟蘇晚的腰:
(“陪我喝一杯怎麽了?你還以為自己是當年的蘇家大小姐呢?
蘇家都破產了,你爺爺還躺在醫院裏等死,你爹跑得沒影了,你現在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蟲。
陸承淵能罩你多久?他那種人,身邊女人多得是,玩膩了就把你一腳踢開。
到時候,你還不是得求著別人賞口飯吃?”)
蘇晚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爺爺是她最大的軟肋,也是她心裏最脆弱的地方。
王建國故意提起爺爺,就是想刺痛她,擊垮她的防線。
“王總,請你離開。”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依舊努力保持鎮定,“否則我叫人了。”
(“叫人?”
王建國笑了,笑得肆無忌憚,
“你叫啊,叫誰來?陸承淵?
他現在忙著應酬那些大人物,哪有功夫管你?你以為你是誰?
他不過就是玩玩你,你還當真了?”)
他說著,一把抓住蘇晚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邊拽。
蘇晚嚇了一跳,想要掙脫,但他的力氣太大,她根本掙不開。
她想喊,但剛張開嘴,另一隻大手就捂了上來,把她的呼救堵在喉嚨裏。
(“別叫,叫也沒用。”
王建國湊到她耳邊,酒氣噴在她臉上,
“乖乖陪我喝一杯,我高興了,說不定還能幫你還點債。
你爺爺不是等著錢救命嗎?我有的是錢……”)
蘇晚拚命掙紮,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讓她渾身發冷。
她想起那些關於王建國的傳聞,想起那些被他欺負過的女孩,想起她們後來怎麽樣了……
沒有人知道。那些事都被壓下去了,用錢,用關係,用各種手段。
而她呢?她現在什麽都不是,沒有人會為她出頭,沒有人會在乎她——
就在這時,一隻強有力的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扣住了王建國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王建國隻覺得手腕像被鐵鉗夾住,骨頭都要碎了。
他慘叫一聲,捂在蘇晚嘴上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啊——!”
蘇晚掙脫開來,踉蹌著後退幾步,大口喘著氣。
她抬起頭,看到那個站在她身前的高大身影——
陸承淵。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如鬆,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意。
那張俊朗的臉此刻冷得像結了冰,眼神鋒利如刀,死死盯著王建國。
他沒有說話,但那氣場已經足夠讓人膽寒。
王建國疼得齜牙咧嘴,想要抽回手,卻抽不動。
他抬起頭,對上陸承淵那雙冰冷的黑眸,瞬間像被潑了一盆冰水,酒醒了大半。
(“陸……陸總……”
他的聲音發抖,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您……您怎麽來了?誤會,這都是誤會……”)
陸承淵沒有說話。他隻是冷冷地看著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啊——!”
王建國再次慘叫,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疼疼疼!陸總饒命!真的是誤會!
我就是想請蘇小姐喝一杯,沒有別的意思!”)
“喝一杯?”
陸承淵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裏刮出來的風:
“需要動手動腳?需要捂住她的嘴?”
王建國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解釋,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承淵用力一推,王建國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摔在地上,狼狽不堪。
周圍的賓客紛紛避讓,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那不是王氏的王建國嗎?怎麽摔地上了?”
“陸總動的手?怎麽回事?”
“聽說他調戲陸總的女伴,就是那個蘇晚。”
“找死吧?敢動陸承淵的人?”
王建國坐在地上,抬頭看著陸承淵居高臨下的眼神,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了多大的禍。
他連忙爬起來,也顧不上拍身上的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陸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有眼無珠,不知道蘇小姐是您的人!
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陸承淵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建國更慌了,膝行幾步,想要抱住陸承淵的腿,被陸承淵一個眼神嚇得停住。
他轉向蘇晚,開始磕頭:
“蘇小姐!蘇小姐我錯了!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吧!求您幫我說句話!我給您磕頭了!”
蘇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又是厭惡又是複雜。
剛才還囂張跋扈、滿嘴汙言穢語的人,現在跪在地上像條狗一樣求饒。
這種人,真讓人惡心。
陸承淵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宴會廳:
(“王建國,從今天起,陸氏集團終止和王氏集團的所有合作。
現有的合同全部作廢,違約金我會讓法務部算清楚,一分不少地賠給你。
然後——”)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會讓整個商界都知道,你王建國是個什麽東西。
我會讓你在商界,徹底混不下去。”)
王建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他知道陸承淵說到做到。
陸氏集團是商界的風向標,一旦陸承淵公開表態,那些想巴結陸氏的企業會立刻和王氏劃清界限。
那些原本有合作的公司會紛紛解約,銀行會停止放貸,供應商會上門催款……王氏集團,很快就會破產。
而他王建國,會成為整個商界的笑柄,再也抬不起頭。
“陸總……陸總求求您……”他喃喃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絕望的呢喃。
陸承淵不再看他,轉身看向蘇晚。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冰冷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溫柔。
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問:“沒事吧?有沒有嚇到?”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那麽黑,那麽深,此刻卻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情緒。
關切,心疼,還有一絲……憤怒?那憤怒不是對著她的,是替她感到的憤怒。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剛才被王建國羞辱時,她沒有哭。被捂住嘴拚命掙紮時,她沒有哭。
但現在,被他這樣看著,這樣握著,這樣問著,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我沒事。”她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陸總,謝謝你。”
陸承淵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傻瓜,跟我還說什麽謝謝。”
他的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到,
“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人,不用怕,直接告訴我,我幫你收拾他。”)
蘇晚看著他,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
她知道,自己不該動心。
她和陸承淵之間,隻是一紙契約,一個交易。
她是他的助理,他是她的債主。
僅此而已。
可是,麵對他這樣的保護,這樣的溫柔,她的心,還是忍不住淪陷了。
哪怕隻是一瞬間。
哪怕隻是自欺欺人。
陸承淵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也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
他想把她擁進懷裏,想把她護在身後,想告訴所有人——這個女人,我罩著,誰也別想欺負她。
但他克製住了。
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他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好了,沒事了。我們去那邊坐一會兒吧。”
蘇晚點點頭,跟著他走向旁邊的休息區。
經過王建國身邊時,陸承淵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刺骨,王建國瑟縮了一下,不敢抬頭。
“林特助。”陸承淵說。
林特助立刻上前:“在。”
“把這個人請出去。記住他的臉,以後陸氏的任何活動,都不許他出現。”
“是,陸總。”
林特助招招手,兩個安保人員上前,架起癱軟的王建國,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出了宴會廳。
周圍的賓客看著這一幕,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陸總這是動真格的了?”
“那個蘇晚,到底什麽來頭?能讓陸承淵這麽護著?”
“看來傳言是真的,陸總對她不一般。”
“嘖嘖,王建國這次是踢到鐵板了。王氏集團,完了。”
不遠處的角落裏,趙雅琪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
她死死盯著蘇晚的背影,眼神裏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她手裏的酒杯不知什麽時候被捏碎了,玻璃碴紮進掌心,紅酒灑了一身,她卻渾然不覺。
“雅琪,你的手流血了!”身邊的同伴驚呼。
趙雅琪低頭看了一眼,冷冷地說:“沒事。”
她把碎玻璃扔在地上,從包裏抽出紙巾,隨意擦了擦手上的血。
眼睛始終盯著那個方向,盯著那個被陸承淵護在身後的女人。
蘇晚。
一個破產千金,一個賣身還債的可憐蟲,一個什麽都不如她的女人。
憑什麽?
憑什麽陸承淵要這麽護著她?
憑什麽陸承淵要為了她當眾羞辱王建國?
憑什麽陸承淵看她的眼神那麽溫柔?
那些溫柔,本該屬於她趙雅琪!
“雅琪,你別衝動。”
同伴小聲勸她:“陸承淵現在護她護得緊,你動不了她。”
趙雅琪冷笑一聲:“動不了?我趙雅琪想動的人,還沒有動不了的。”
她轉身,走向洗手間。洗手間的鏡子裏,映出她扭曲的臉。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慢慢揚起一個陰冷的笑容。
蘇晚,你以為有陸承淵護著就沒事了?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這才剛剛開始。
我會讓你知道,得罪我趙雅琪,是什麽下場。
休息區。
陸承淵和蘇晚坐在沙發上,林特助端來兩杯熱茶。
“喝點熱的,壓壓驚。”陸承淵把茶杯遞給她。
蘇晚接過茶杯,捧在手心。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漸漸平靜下來。
(“陸總,”
她低聲說,“剛才的事,會不會給您帶來麻煩?
王建國雖然人品差,但王氏集團畢竟也有些實力,如果……”)
(“如果什麽?”
陸承淵打斷她:
“如果因為怕麻煩,就眼睜睜看著他欺負你?
蘇晚,在你眼裏,我是那種人嗎?”)
蘇晚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我不是。”
他說,語氣篤定,
“別說一個王建國,就是十個,一百個,敢動你,我就敢讓他們付出代價。”)
蘇晚的心,又跳了一下。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茶杯裏的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陸總,您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她輕聲問。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因為你是我的人。”
蘇晚抬起頭,看向他。
他正看著她,那雙黑眸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協議裏寫的,”
他補充道,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平淡,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護著。
不然傳出去,我陸承淵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還怎麽在商界混?”)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果然,還是那個別扭的陸承淵。
明明是在關心人,非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笑什麽?”陸承淵皺眉。
“沒什麽。”蘇晚搖搖頭,努力憋住笑,“就是覺得,陸總您真是個好人。”
陸承淵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好人?你確定不是在罵我?”
“不是不是,絕對是誇您。”蘇晚一本正經地說。
陸承淵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很淺,很快消失,但確實是笑了。
“行了,別貧了。”
他站起來:“今晚的事,到此為止。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放假,不用來公司。”
蘇晚也站起來:“謝謝陸總。”
陸承淵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蘇晚。”
“在。”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以後,別叫我陸總了。”
蘇晚愣住了:“那……叫什麽?”
陸承淵想了想,似乎也在糾結。最後他說:“隨你。隻要不叫陸總就行。”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蘇晚一個人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不叫陸總?那叫什麽?陸承淵?承淵?小陸?淵淵?
最後那個想法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甩甩頭把它甩掉。
算了,還是叫陸總吧。叫別的,她怕自己會笑場。
走出酒店,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滿天星光,忽然覺得,今晚的一切,像一場夢。
王建國的羞辱,陸承淵的保護,還有他說的那些話——
“你是我的人。”
“以後,別叫我陸總了。”
她的心跳又開始加快。
蘇晚,清醒一點。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們隻是契約關係,他對你好,是因為你是他的人,他有責任護著你。
不要想太多,不要自作多情。
可是,那些溫柔,那些保護,那些不經意流露的關切,真的隻是因為“責任”嗎?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去想。
她隻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在她麵前停下。
車窗搖下,露出林特助的臉。
“蘇小姐,陸總讓我送您回去。上車吧。”
蘇晚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她回頭看了一眼酒店,燈火依舊璀璨,宴會還在繼續。
而那個讓她心跳加速的男人,此刻還在裏麵,麵對他的世界。
她的世界,和他的世界,隔著多遠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經不知不覺,走進了他的世界。
哪怕隻是一場意外,哪怕隻是一紙契約,她也在那裏了。
窗外,星光點點。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晚安,陸承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