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十七分,蘇晚終於回到了位於老城區的出租屋。
說是出租屋,其實隻是一個不到十五平米的單間。
這是她在蘇家老宅被查封後,用身上僅剩的錢租下的臨時落腳點——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櫃,牆上還有一塊發黴的痕跡。
廁所和浴室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房租每月八百,押一付一,花掉她一千六,現在包裏隻剩負三百二十塊——剛纔在路上買了個麵包,又花了五塊。
但她顧不上這些。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連鞋都沒脫。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潮濕的黴味,但此刻對她來說,這就是天堂。
今天實在太累了。
早上六點起床,趕去醫院陪爺爺做了兩個小時的檢查——CT、核磁、抽血,推著病床在各個科室之間穿梭。
爺爺依舊昏迷,但醫生說生命體征還算穩定,腦水腫在慢慢消退,能不能醒過來,就看這一個月了。
下午一點,她從醫院趕到陸氏集團,繼續當她的“貼身助理”。
下午陸承淵沒有外出,但也沒讓她閑著——列印檔案、整理資料、泡茶倒水、訂外賣、取快遞……她的腿幾乎沒停過。
最離譜的是,陸承淵下午四點忽然說要吃某家網紅蛋糕店的提拉米蘇,讓她去買。
那家店在城東,來回打車要一個半小時,等她氣喘籲籲地把蛋糕送到他麵前,他隻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說“太甜”。
蘇晚當時真想把那塊蛋糕糊在他臉上。
但她忍了。她隻是微笑著說了句“下次我讓他們少放糖”,然後把那塊價值一百二十八塊、耗費她一個半小時的蛋糕,默默收進了茶水間的冰箱。
晚上七點,陸承淵終於放她下班。
她馬不停蹄地趕回醫院,陪爺爺待了兩個小時,給他擦身、翻身、按摩四肢,在他耳邊說話,告訴他今天發生了什麽,告訴他一定要撐下去。
九點半,護士來趕人。她離開醫院,在路邊的小超市買了一個麵包當晚飯,然後坐地鐵回出租屋。
現在,十點十七分,她終於躺在了床上。
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痠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她想,明天還要早起,六點就得起床,不然趕不上醫院探視時間——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那尖銳的鈴聲在寂靜的出租屋裏格外刺耳。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是不是醫院?爺爺怎麽了?
她一把抓起手機,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心髒又往下沉了幾分。
陸承淵。
不是醫院。但也絕不是什麽好訊息。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陸總。”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沙啞。
“現在,立刻,到我家來。”
電話那頭,陸承淵的聲音傳來,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背景音很安靜,但隱約能聽到冰塊碰撞杯壁的聲音。
蘇晚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十點十八分。
(“陸總,現在已經很晚了,”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委婉,
“我剛從醫院回來,今天實在太累了。
有什麽事能不能明天——”)
(“蘇晚。”
陸承淵打斷了她,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那絲疲憊和煩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冰冷的壓迫感,
“協議裏寫得很清楚,24小時隨叫隨到。
你是想違約,還是想讓我現在就派人去查封蘇氏的資產?
我記得,你爺爺住的醫院,蘇氏還欠著三天的費用沒結清吧?”)
蘇晚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咬了咬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強迫自己把已經到了嘴邊的反駁咽回去。
“……我知道了,陸總。我馬上過去。”
“地址發你手機上。四十分鍾內,我要見到你。”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晚盯著手機螢幕,看著上麵那條新收到的地址資訊——雲頂豪庭,1號別墅。
那是這座城市最頂級的豪宅區,據說住的都是身家百億的富豪和權貴,普通人連大門都進不去。
她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換掉身上那件已經穿了兩天的襯衫,從衣櫃裏翻出一件還算幹淨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
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臉色蒼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頭發亂糟糟的。
她隨手紮了個馬尾,洗了把臉,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出門前,她看了眼那張還沒來得及躺熱乎的床,苦笑了一下。
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
陸承淵還真是把這六個字貫徹得淋漓盡致。
十點四十五分,蘇晚站在雲頂豪庭的大門外。
門口的保安打電話確認後,才放她進去。
裏麵是一片獨立的別墅區,每棟別墅之間隔著大片的綠化和水景,私密性極好。
路燈很暗,隻能看清腳下的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高大的喬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1號別墅在區域的最深處,獨占一片湖景。
蘇晚站在別墅門口,看著這棟三層高的建築——現代簡約風格,大麵積的玻璃幕牆,裏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車牌號是熟悉的——陸承淵的座駕之一。
她按了門鈴。
不到一分鍾,門開了。
開門的是林特助。他穿著深灰色的休閑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比白天在辦公室時多了幾分居家感。
看到蘇晚,他微微點頭,態度依舊禮貌而疏離:
“蘇小姐,陸總在書房。請跟我來。”
蘇晚跟著他穿過玄關,走進別墅內部。
裝修風格和陸承淵的辦公室如出一轍——黑白灰的主色調,極簡的線條,沒有多餘的裝飾。
客廳很大,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麵牆的落地窗正對著湖景,但此刻窗外一片漆黑,隻能看到玻璃上映出的倒影。
傢俱很少,一組線條冷硬的黑色沙發,一張大理石茶幾,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
整個空間冷得像一個藝術展廳,沒有一點生活氣息。
林特助帶著她穿過客廳,來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他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門,側身讓蘇晚進去。
“陸總,蘇小姐到了。”
書房比客廳小一些,但也至少有四五十平米。
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上麵整整齊齊擺滿了書和檔案盒。
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色書桌,台燈開著,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
陸承淵坐在書桌後麵。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
麵前的桌上放著一瓶威士忌——麥卡倫18年,蘇晚認得那個標誌,她父親以前也愛喝這個——酒杯裏還剩小半杯琥珀色的液體。
他的臉色比白天蒼白一些,眉頭緊鎖,眼睛微微泛紅,看起來很不舒服。
但那雙眼睛看向蘇晚時,依舊冷得像冰。
“來了?”他說,聲音比電話裏更沙啞了一些,“坐。”
蘇晚走過去,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林特助沒有進來,在外麵關上了門。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牆上的古董鍾在滴答作響。
蘇晚看著陸承淵,等著他說話。
陸承淵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後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檔案。
“把這份檔案,翻譯成英文。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譯文。”
蘇晚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那是一疊A4紙,大概有二十幾頁,封麵上的標題是——《星辰科技跨境並購合作協議(終版草案)》。
她拿起檔案,翻開看了一眼,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這是一份跨國合作的合同,涉及的是高科技領域的並購,裏麵全是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
智慧財產權歸屬、股權交割條款、反稀釋條款、優先購買權、退出機製、管轄權約定……
每一個詞都是法律和商業領域的專業術語,翻譯難度極大。
別說二十幾頁,就是兩頁,也得花不少時間查資料。
(“陸總,”
她抬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這份檔案很複雜,二十幾頁,全是專業術語。
明天早上八點,隻剩下不到十個小時,恐怕來不及——”)
(“來不及?”
陸承淵打斷她,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蘇晚,你在招標會上不是挺能撐的嗎?
二十幾分鍾的講解,你中間卡殼了都能撐下來。
怎麽,換個任務就不行了?”)
蘇晚咬了咬唇:“招標會的PPT是我自己做的,內容我熟悉。但這合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行?”
陸承淵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黑眸直直盯著她,
“那我花錢雇你幹什麽?當擺設?”)
(“我沒說不行,”
蘇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我隻是說時間太緊,怕翻譯質量不夠好,影響您明天使用。”)
陸承淵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威士忌順著喉嚨滑下,他微微皺眉,然後說:
(“質量不夠好?
蘇晚,我記得你是外語學院畢業的,專業八級,還拿過翻譯比賽的獎。
怎麽,那些都是假的?”)
蘇晚愣住了。
他怎麽知道這些?
但轉念一想,以陸承淵的能力,想要查她的底細,簡直易如反掌。
她大學讀的是外語學院,英語專業,確實拿過翻譯比賽的獎,但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畢業後她進了設計公司,和英語幾乎沒什麽關係,那些專業知識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陸總,那些都是大學時候的事了,”
她試圖解釋,
“這幾年我一直做設計,翻譯方麵——”)
(“所以呢?”
陸承淵再次打斷她,
“大學學的就不是學的?
還是你覺得,在我這裏幹活,可以用‘忘了’當藉口?”)
蘇晚沉默了。
她知道說什麽都沒用。陸承淵不是來聽她解釋的,他是來命令她的。
“陸總,”她終於說,“我盡力。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我會把譯文放在您桌上。”
陸承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他揮了揮手:
“出去吧。翻譯好後,放在書房桌上就行。林特助會送你回去。”
蘇晚點點頭,站起來,拿起那疊檔案,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陸承淵的聲音:“蘇晚。”
她停下,回頭。
陸承淵依舊坐在書桌後麵,台燈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隱在陰影中。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廚房有咖啡,自己煮。冰箱裏也有吃的,自己拿。”
蘇晚愣了一下。
這是……關心?
但陸承淵已經低下頭,繼續喝他的威士忌,不再看她。
蘇晚推開門,走出去。
客廳裏,林特助還在等著。
看到她出來,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側:
“廚房在那邊,需要我帶您去嗎?”
“不用了,謝謝林特助。”蘇晚說,“我自己可以。”
林特助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蘇晚拿著檔案,走進廚房。
廚房很大,裝修簡潔,各種廚具一應俱全。
她找到咖啡機,研究了一下怎麽用,煮了一壺黑咖啡。
冰箱裏東西不多,但有一些水果、牛奶、麵包、雞蛋。
她想了想,拿了一個蘋果,洗了洗,咬了一口。
然後她端著咖啡,拿著檔案,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她開啟電腦,開始翻譯。
第一頁:保密條款。還好,這個相對簡單,屬於合同標配,不需要太多專業知識。
第二頁:定義條款。開始複雜了。
“智慧財產權”她知道,但“衍生作品”“改進技術”“背景智慧財產權”這些詞,需要查一下具體含義。
第三頁:股權購買。這一頁開始出現各種專業術語——股權交割、對價支付、托管賬戶、交割條件……她一邊查字典,一邊上網搜尋,一邊做筆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客廳裏很安靜,隻有蘇晚敲擊鍵盤的聲音,和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蘋果吃完了,她又去冰箱裏拿了一盒牛奶。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別墅外麵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顯得室內寂靜。
淩晨一點,她翻譯完了五頁。
進度比想象中慢。照這個速度,二十幾頁需要五六個小時,加上檢查和調整,大概要到早上六七點才能完成。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後繼續坐下,繼續翻譯。
淩晨兩點,翻譯到第八頁。這一頁是關於智慧財產權的,特別複雜。
她查了不下二十個專業術語,還在一個法律論壇上找到了一篇相關的解讀文章,認真研讀了一遍,纔敢繼續往下翻。
淩晨三點,翻譯到第十三頁。
她站起來,去廚房又煮了一壺咖啡。
端著咖啡往回走時,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門——陸承淵的書房。
從她出來到現在,已經四個小時了。
他一直沒出來過,裏麵也沒什麽動靜。
他還在喝酒嗎?還是已經睡了?
蘇晚猶豫了一下,端著咖啡,朝書房走去。
門虛掩著,裏麵沒有開燈,隻有書桌上那盞台燈還亮著,投出一圈光。
她輕輕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
陸承淵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他維持著一個別扭的姿勢,頭枕在手臂上,側臉對著門口。
台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他立體的五官——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微微蹙起的眉頭。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舒展,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桌上那瓶威士忌,已經空了大半。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陸承淵睡著的樣子。
平時在辦公室,他總是坐得筆直,目光銳利,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即使在車上閉目養神,也隨時給人一種“隨時可以醒來處理事情”的感覺。
但此刻,他趴在桌上,眉頭緊鎖,呼吸有些重,完全不像那個讓人膽寒的陸氏集團掌權人。
他看起來……很疲憊。很脆弱。
蘇晚想起關於陸承淵的傳聞。
聽說他十八歲那年,父母在一場車禍中去世。
當時他剛考上大學,正準備去國外讀書,一夜之間,父母沒了,隻剩下他一個人,和搖搖欲墜的陸氏集團。
他放棄了出國,放棄了大學生的生活,直接進入公司,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步,用了十年時間,把陸氏做成現在的規模。
這些傳聞,她以前聽別人說起時,隻是覺得“哦,挺慘的”,然後就忘了。
但此刻,看著趴在桌上睡著了的陸承淵,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有了具體的形象——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一夜之間失去雙親,獨自扛起一個龐大的企業,麵對那些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心懷鬼胎的合作夥伴、居心叵測的公司元老……
她不知道他這十年是怎麽過來的。但一定不容易。
蘇晚輕輕走進書房,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一個不礙事的地方。
她看了看陸承淵,他睡得很沉,但眉頭一直皺著,表情有些痛苦。
她想了想,轉身在書櫃旁邊的沙發上找到了一條毛毯——灰色的羊絨毯,質地柔軟。
她拿起來,輕輕走過去,展開毛毯,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
毛毯落下的瞬間,陸承淵忽然動了一下。
蘇晚嚇了一跳,以為他醒了。但他沒有,隻是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然後——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燙,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抓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別走……”
蘇晚愣住了。
陸承淵沒有醒。他依舊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嘴唇微微動著,喃喃自語。
聲音很低,很沙啞,帶著一絲痛苦。
“爸,媽……別走……”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抓得很緊,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她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
她不敢太用力,怕把他吵醒。
於是她就那麽站著,任由他抓著她的手。
台燈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倆,整個書房安靜極了,隻有牆上的古董鍾在滴答作響,和陸承淵偶爾發出的含糊夢囈。
她低頭看著他。
此刻的他,沒有了平時的冰冷和霸道,沒有了那些刻薄的嘲諷和殘忍的刁難。
他隻是一個睡著的男人,一個在夢裏喊著“別走”的男人,一個看起來無助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原來,再強大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麵。
原來,那層冰冷的外殼下麵,藏著的是這樣的東西。
蘇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十幾分鍾。
直到陸承淵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抓著她的手也慢慢鬆開,最終垂落在身側。
她輕輕抽出自己的手,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指。
然後她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皺起的眉頭,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也透著一股冷峻的臉。
她忽然想起父親。那個拋下一切、不知所蹤的父親。
她恨他,怨他,但也偶爾會想,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會不會也像這樣,在夢裏喊著什麽人的名字?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她拿起毛毯,重新幫他蓋好,這次蓋得更整齊一些,把肩膀和手臂都蓋住了。
然後她輕輕退出書房,帶上了門。
回到客廳,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那還沒翻譯完的合同,忽然有些恍惚。
剛才那一幕,是真的嗎?
那個不可一世的陸承淵,那個把她逼到絕路的男人,那個用冰冷的眼神和刻薄的語言一次次羞辱她的人,竟然在夢裏喊著“別走”,像個無助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感覺。同情?不應該,他活該。
理解?也不應該,她憑什麽理解他。複雜?大概是複雜吧。
她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讓她清醒了一些。
然後她繼續翻譯。
淩晨四點,翻譯到第十八頁。
淩晨五點,全部翻譯完。
她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修改了幾處不太通順的地方,調整了幾個術語的譯法。
最後一遍確認後,她儲存檔案,連線印表機,列印出來。
印表機嗡嗡作響,一頁一頁吐出印滿英文的紙張。
蘇晚一份一份整理好,用訂書機訂好,整整齊齊放在書房的桌上。
她看了一眼陸承淵,他還在睡。毛毯滑下來了一點,她走過去,輕輕幫他拉上去,蓋好。
然後她走出書房,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了別墅。
走出別墅大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忽然覺得這一夜,像一場夢。
她叫了一輛網約車,回到出租屋。
躺在那張還沒捂熱的床上,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剛才的畫麵——陸承淵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他緊鎖的眉頭,他滾燙的手,他喃喃自語的聲音……
別走。
他在夢裏,對誰說的?對父母?還是對別的什麽人?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她簽下那份協議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和這個男人綁在了一起。
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他是冷血無情的惡魔,還是藏著脆弱的孩子,她都逃不開。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早上七點五十分,蘇晚準時出現在陸氏集團頂樓。
她把那份翻譯好的合同放在陸承淵的辦公桌上,然後回到自己的小隔間,等著今天的工作安排。
八點整,陸承淵走進辦公室。
他從她隔間門口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冷,但似乎在某個瞬間,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但他什麽也沒說,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蘇晚低下頭,繼續看手機上的新聞。
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辦公室裏,陸承淵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桌上那份整整齊齊的譯文。
他翻了幾頁,目光在那些準確的術語和流暢的表達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看到了壓在譯文最下麵的那張便簽。
便簽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陸總,譯文已按您的要求完成。
咖啡在書桌上,已經涼了,需要的話可以加熱。
毛毯我放回沙發了。蘇晚。”)
陸承淵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淩晨,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有人給他蓋上了毛毯,有人輕輕握住他的手,沒有掙脫。
他想起那個夢。夢裏,他回到了十八歲,回到了那個接到電話的夜晚,回到了空蕩蕩的家裏,喊著“別走”,卻沒有人回應。
然後他想起蘇晚。
她昨晚,是不是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他皺了皺眉,把那便簽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蘇晚的號碼。
“泡杯茶進來。鐵觀音,八十五度。”
“好的,陸總。”
三分鍾後,蘇晚端著茶杯,敲門進來。
她把茶杯輕輕放在他右手邊,然後後退一步,等著吩咐。
陸承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的翻譯,”他開口,語氣平淡,“勉強及格。”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謝謝陸總。”
(“今天沒什麽事,你回去吧。”
陸承淵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檔案上,
“昨晚熬了一夜,補覺去。明天準時上班。”)
蘇晚又愣住了。
這是……放她假?
(“愣著幹什麽?”
陸承淵抬眸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冷,
“還是說,你想留下來繼續工作?”)
“沒有沒有,”蘇晚連忙說,“謝謝陸總,我這就走。”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陸承淵的聲音。
“蘇晚。”
她停住,回頭。
陸承淵依舊在看檔案,沒有抬頭。
但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
蘇晚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陸承淵沒有再說話,隻是繼續批閱檔案,彷彿剛才那兩個字隻是她的幻覺。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側臉——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檔案,眉頭微微皺著,和昨晚睡著時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笑。
這個男人,還真是別扭。
“不客氣,陸總。”她輕聲說,然後推門出去。
走廊裏,陽光正好。
她走向電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昨晚的疲憊還在,膝蓋的傷口還在疼,未來還有很多刁難和苦難等著她。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一切也許沒那麽糟。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看著數字一點點下降。
她想起陸承淵說的那兩個字。
那麽輕,那麽別扭,那麽不像他。
但她確實聽到了。
謝謝。
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這個男人,也許真的不像表麵那麽冷。
而他們之間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