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裏排著五六個人。
蘇晚看了看時間,九點零七分。
她走到隊伍最後麵,心急如焚。
前麵的人買完一杯又一杯,咖啡機嗡嗡作響,店員動作熟練但不快。
蘇晚不停地看手機,看時間,九點零八,九點零九,九點十分——
終於輪到她。
“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打包帶走,快一點,謝謝!”她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店員看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操作。
九點十一分,咖啡做好,裝袋,遞給她。
“謝謝!”
蘇晚抓起袋子就往外衝。
過馬路時差點被一輛電動車蹭到,騎車的人罵了她一句什麽,她完全沒聽到,腦子裏隻有一件事:九點十三分。
衝進陸氏大廈,衝到電梯前,電梯剛好在一樓。
她擠進去,按下68,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手機顯示:九點十二分十五秒。
電梯在52樓停了一下,有人要進來,蘇晚幾乎是脫口而出:
“對不起,我有急事,能讓我先上去嗎?”
那人看了看她焦急的樣子,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電梯繼續上升。九點十二分四十五秒。九點十二分五十八秒。九點十三分——
電梯門在九點十三分零五秒開啟。
蘇晚衝出去,走廊裏林特助正站在陸承淵辦公室門口,看到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微微側身,替她推開了門。
蘇晚幾乎是跌進辦公室的。她站定,大口喘著氣,頭發有些散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把咖啡袋放在陸承淵的辦公桌上,聲音沙啞:“陸總,您的咖啡。”
陸承淵抬眼看她,又看了眼手機。然後,他緩緩開口:
“九點十三分十五秒。你遲到了十五秒。”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
(“不過,”
陸承淵拿起咖啡袋,取出那杯咖啡,開啟蓋子聞了聞,
“看在你跑得這麽拚命的份上,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微皺眉,但沒說什麽。
蘇晚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她的呼吸還沒平複下來,心跳砰砰作響,不知道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緊張。
陸承淵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看著她:“站在那裏幹什麽?過來。”
蘇晚走過去,站在辦公桌前。
“你的工位在外麵,林特助會給你安排。”
陸承淵說:“工作內容,林特助也會告訴你。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無論什麽時候,無論我在哪裏,隻要我找你,你必須第一時間出現。明白嗎?”
“明白。”
(“還有,”
陸承淵繼續說,
“協議裏寫的‘扮演女友’,不是隨便說說。
下週有個商務晚宴,我需要帶女伴出席,就是你。
禮服我會讓人準備,你隻需要到時候準時出現,做好你的‘角色’。”)
蘇晚點點頭。
“行了,出去吧。”陸承淵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一份檔案,繼續批閱。
蘇晚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句——
“你膝蓋怎麽了?”
她一愣,回頭。陸承淵頭也沒抬,依舊在看檔案,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
昨晚跪在玻璃碴上紮破的傷口,今天早上她簡單處理過,貼了創可貼。
剛才一路奔跑,傷口可能又裂開了,白色的創可貼邊緣隱隱滲出一絲血跡。
“沒……沒什麽,小傷。”她說。
陸承淵沒有回應,依舊在看檔案。
蘇晚等了幾秒,確定他不會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門外,林特助正在等她。
“蘇小姐,這邊請,我帶您去看您的工位。”
林特助態度依舊禮貌,但目光也掃了一眼她的膝蓋,沒說什麽。
蘇晚跟著他,來到走廊另一側的一個小隔間。
隔間不大,但佈置簡潔,有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台電腦、一部電話。
落地窗外依舊是城市全景,風景很好,但隔間很小,和陸承淵那間兩百平米的辦公室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您的工位。”
林特助說,“工作時間內,您需要在這裏待命。
陸總有事會通過內線電話或手機聯係您。如果陸總外出,您需要隨行。
如果陸總有臨時的需求,比如剛才買咖啡這種,您需要立刻去辦。”)
蘇晚點點頭。
(“另外,”
林特助遞給她一個資料夾,
“這是陸總的日程安排、飲食習慣、注意事項等等,您需要盡快熟悉。
陸總對細節要求很高,希望您能盡快適應。”)
蘇晚接過資料夾,翻開,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注意事項——陸承淵喜歡的咖啡溫度是多少,他討厭的食物有哪些,他對會議時間的要求精確到分鍾,他對檔案格式的要求細致到標點符號……
她的心沉了沉。
這哪裏是助理,這簡直是伺候一個暴君。
“有問題嗎?”林特助問。
“沒……沒有。”蘇晚合上資料夾,“謝謝林特助。”
林特助點點頭,轉身走了。
蘇晚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落地窗外整個城市的壯麗景色。
陽光明媚,天空湛藍,這座城市在她腳下鋪展,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可她卻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無形的牢籠。
她拿出手機,給醫院打了個電話。
護士告訴她,爺爺今天的情況還算穩定,沒有惡化,也沒有明顯好轉。
她謝過護士,掛了電話,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爺爺,我會撐下去的。
辦公室內,陸承淵靠在椅背上,手裏端著那杯蘇晚買來的美式咖啡。
咖啡已經涼了,味道也一般,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抽屜上——那個鎖著協議的抽屜。
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蘇晚。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蘇家後花園,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笑著對他說:
“陸承淵,以後我保護你!”
那時的他,剛剛失去父親,剛剛接手風雨飄搖的陸氏,正是人生最灰暗的時候。
她是第一個對他那樣說的人。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用那樣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說以後保護他。
後來,她父親背叛陸氏,捲款逃跑。蘇家從此一落千丈,他和她,也再沒有交集。
他忙於收拾父親留下的爛攤子,忙於在商場上廝殺,漸漸淡忘了那個明媚的午後,那句“我保護你”。
直到前幾天,蘇家瀕臨破產,他看到了她的資料。
照片上的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少女了,眼神裏有了疲憊和滄桑。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
他本來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
他可以讓法務慢慢走程式,給她時間籌錢,甚至可以不那麽咄咄逼人。
但他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親自逼她到絕境,讓她主動來求他,然後,親手簽下這份協議。
為什麽?
他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因為恨。她父親害死了他父親,這個仇,他不能不報。
也許是因為不甘。
當年那句“我保護你”,他記了這麽多年,而她,恐怕早就忘了。
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
他說不清。
陸承淵放下咖啡杯,按了內線電話:
(“林特助,查一下蘇晚這幾年的所有經曆,越詳細越好。
包括她大學期間做過什麽,畢業後做過什麽,交往過什麽人,一切。”)
“是,陸總。”
掛了電話,陸承淵靠進椅背,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出兩個蘇晚,一個穿著白裙子站在花樹下笑著,一個穿著濕透的棉布裙跪在玻璃碴上哭著。
兩個身影交錯,重疊,又分開。
是他,親手將那束光,熄滅了。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照進這間黑白灰的辦公室,卻照不進任何人的心裏。
走廊外的小隔間裏,蘇晚正在認真閱讀那本厚厚的“注意事項”。
第一條,陸承淵上午十點前不接任何電話,包括內線。
第二條,陸承淵下午兩點後不喝咖啡,隻喝礦泉水,水溫需要控製在20-22攝氏度。
第三條,陸承淵討厭玫瑰味的任何東西,包括香水、護膚品、甚至是插在辦公室的花……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陸承淵,表麵上冷得像塊冰,骨子裏卻龜毛成這樣。
水溫20-22度,他怎麽不直接買個恒溫杯?討厭玫瑰味,難道是被玫瑰紮過?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居然在調侃那個把她逼到絕路的男人?
這是不是有點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前兆?
她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繼續往下看。
翻到第五頁,她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這一頁寫的是陸承淵的飲食禁忌。密密麻麻的列表裏,有一條被加粗標注:
陸承淵不吃任何加糖的食物,但對甜食本身並不排斥,偶爾會吃一些天然甜味的水果和點心。
曾經有一次,某位合作方送了一盒手工糖果,陸承淵當場沒說什麽,事後卻把那盒糖果丟進了垃圾桶,並且再也沒有和那家公司合作過。
蘇晚看著這條,忍不住腹誹:這是飲食禁忌還是宮鬥劇?拒絕人家一盒糖就不合作了,心眼比針尖還小吧?
她又往下翻,看到第六條:
陸承淵不喜歡任何形式的香水,尤其討厭濃烈的女士香水味。
曾經有一位女員工因為噴了香水來上班,被陸承淵當場要求回家換衣服,並且扣了當月獎金。
蘇晚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還好,她從來不噴香水,今天連護膚品都沒擦,應該不會觸犯這條。
繼續翻,第七條:陸承淵對時間要求極其嚴格,遲到一分鍾都算遲到,遲到三次自動解雇。
她想起剛才那十五秒的“寬恕”,不知道算不算特例。
第八條:陸承淵不喜歡別人碰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但不限於辦公桌上的筆、水杯、檔案、手機等。
曾經有一位新來的助理,好心地幫他整理了一下桌麵,被當場訓斥,第二天就離職了。
蘇晚默默在心裏記下:打死也不碰他桌上的東西。
第九條:陸承淵討厭廢話,匯報工作必須簡明扼要,直擊重點。
如果一件事用三句話說不清楚,說明你根本沒想清楚。
第十條:陸承淵每天早晨八點準時到公司,晚上通常九點以後離開,週末偶爾也會加班。
作為他的貼身助理,你的工作時間與他的工作時間一致,也就是說……
蘇晚算了算: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十三個小時,偶爾週末加班。
這還不算“24小時隨叫隨到”裏可能出現的半夜召喚。
她忽然覺得,剛才買咖啡那點事,簡直就是毛毛雨。真正的暴風雨,還在後麵。
正想著,內線電話忽然響了。
蘇晚嚇了一跳,看著那部黑色的電話機,深吸一口氣,接起來:“喂?”
(“泡杯茶進來。”
陸承淵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簡短,不容置疑,
“鐵觀音,85度水溫,三分鍾後端進來。”)
“好的,陸總。”
電話結束通話。
蘇晚放下電話,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十五分。
她想起剛纔看的“注意事項”裏有一條:
陸承淵下午兩點後不喝咖啡,隻喝礦泉水。
但這不喝咖啡,沒說不喝茶啊。85度水溫,鐵觀音,三分鍾——
她趕緊站起來,四處找茶水間。走廊盡頭有個小門,推開門,裏麵是一個裝置齊全的小茶水間。
她找到茶葉櫃,上麵貼著標簽,很容易就找到了“鐵觀音”。
旁邊有一個恒溫熱水壺,可以精確設定水溫。
她設定好85度,開始燒水。水開後,她按照記憶裏的方法,洗茶、衝泡、等待。
三分鍾,她盯著手機上的秒錶,一秒一秒地數。
三分整,她端起茶杯,往陸承淵辦公室走去。
敲門。
“進來。”
蘇晚推門進去,把茶杯輕輕放在陸承淵的辦公桌上,放在他右手邊順手的位置——這也是“注意事項”裏寫的,他習慣用右手拿東西。
陸承淵正在看一份檔案,沒有抬頭,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蘇晚站在原地,等著他可能的下一個指令。
陸承淵放下茶杯,依舊沒抬頭,隻說了一句:“溫度剛好。出去吧。”
蘇晚如蒙大赦,輕輕退出去,帶上門。
回到自己的小隔間,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一次任務,勉強算過關了吧?
她坐回椅子上,繼續看那本“注意事項”。
翻到最後一頁,她看到一行小字:
以上內容為陸總曆年習慣總結,僅供參考。
實際情況以陸總當時需求為準,請靈活應對。
蘇晚:“……”
這是什麽?免責宣告嗎?
意思是就算你把這些全背下來,也不一定有用,因為陸承淵可能隨時改變主意?
她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這一天還長著呢。
而這一年,更是長得看不到盡頭。
陽光漸漸西斜,從刺眼的白變成了溫暖的橘紅。
辦公室裏,陸承淵依舊在處理檔案;走廊外的小隔間裏,蘇晚一邊熟悉著各種“注意事項”,一邊隨時等待著下一次召喚。
這就是她接下來一年的生活。
不平等,卻別無選擇。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夜幕緩緩降臨。
漫長的第一天,才剛剛過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