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蘇晚站在陸氏集團大廈的樓下,仰頭望著這座直插雲霄的玻璃幕牆建築。
清晨的陽光本該是溫暖的,可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她昨晚幾乎一夜沒睡——從雲頂會所出來後,她先去醫院看了爺爺,在ICU門口坐了兩個小時,直到護士再三催促才離開。
回到那個已經被貼上封條、隻允許暫住幾天的蘇家老宅,她洗了個澡,處理了膝蓋上的傷口,然後在床上睜著眼直到天亮。
此刻她穿著自己唯一一套還算得體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配一條深藍色的及膝裙。
襯衫是兩年前的款式,洗得有些發白了,但熨燙得很平整。
頭發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紮成低馬尾,臉上未施脂粉,顯得蒼白而憔悴。
她手裏攥著一個小包,裏麵裝著爺爺的病曆影印件、身份證,以及……昨晚從老宅角落裏翻出來的、僅剩的三百二十塊錢。
陸氏集團的上班時間還未到,但一樓大堂已經有員工陸續進出。
他們穿著精緻的職業裝,手裏拿著咖啡或公文包,步履匆匆,臉上帶著屬於這座城市精英的自信和疏離。
蘇晚站在旋轉門外,看著這些人,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入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八點五十二分,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旋轉門。
大堂寬敞得驚人,挑高至少十幾米,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
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抽象雕塑,水景從雕塑底部緩緩流淌。
前台後麵的牆上,是陸氏集團銀灰色的logo,低調而極具質感。
“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前台小姐掛著職業微笑,目光卻迅速將蘇晚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含蓄,但蘇晚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閃而過的評估——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沒有化妝的臉、她手裏那個廉價的包。
這種目光她並不陌生,以前作為蘇氏千金時,她也曾無意中這樣看過別人。
如今輪到自己被看,才知道那目光有多鋒利。
“我……我找陸承淵陸總。”蘇晚的聲音有些幹澀,“約了九點。”
前台小姐的目光微微一頓,笑容不變,但語氣裏多了一絲謹慎的探究:
“請問您貴姓?我幫您聯係一下總裁辦。”
“蘇晚。”
前台小姐撥了個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結束通話後笑容立刻熱絡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蘇小姐,總裁辦說陸總正在等您。頂層專用電梯在右手邊,需要刷卡,我幫您刷開。”
專用電梯內部裝修得像是五星級酒店的貴賓室,鏡麵不鏽鋼、真皮扶手、柔和的燈光。
電梯平穩而快速地上升,樓層數字飛快跳動——20、30、40、50——蘇晚看著數字變化,心跳也越來越快。
當數字最終停在“68”時,電梯門無聲滑開,她看到的是一個佈置簡潔卻極有品味的接待區,以及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
(“蘇晚小姐?”年輕男人迎上前,態度禮貌而疏離,
“我是陸總的特別助理,林晨。陸總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林特助在前麵引路,蘇晚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但蘇晚無心欣賞。
她的目光落在一扇緊閉的深色木門上,那應該就是陸承淵的辦公室。
林特助敲了敲門,裏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門被推開,林特助側身讓蘇晚進去,自己則留在門外,輕輕帶上了門。
這是一間將近兩百平米的辦公室。
黑白灰的主色調,冷硬,克製,卻處處透著極致的奢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毫無遮擋的全景,陽光傾瀉而入。
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蘇晚認不出作者,但那畫框和畫作的質感讓她隱約覺得那一定是真跡。
辦公桌是一整塊黑色的石材,線條簡潔利落,上麵隻擺著一台膝上型電腦、一個筆筒、一份檔案。
辦公桌後麵是一整麵牆的書櫃,但書並不多,更多的是各種檔案盒和資料夾。
會客區在落地窗旁,一組線條簡約的黑色真皮沙發,配一張大理石茶幾,茶幾上擺著一套精緻的咖啡具。
而陸承淵,就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批閱什麽檔案。
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輪廓——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線條淩厲的下頜。
他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肌肉結實的小臂。
他沒有抬頭,甚至沒有看她一眼,隻是淡淡說了一個字:
“坐。”
蘇晚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那是一把設計簡潔的黑色辦公椅,坐上去並不舒服,顯然不是為了讓人久坐而設計的。
她的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手心已經全是汗。
陸承淵繼續批閱著檔案,偶爾在某個地方簽上名字,偶爾用筆標注什麽。
辦公室裏安靜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蘇晚不敢說話,隻能等著,目光無處安放,最後落在桌上那份靜靜躺著的檔案上。
檔案的封麵上印著幾個黑色的大字——《貼身助理契約》。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
大約過了五分鍾——這五分鍾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陸承淵終於放下了筆,合上資料夾,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眼睛和昨晚一樣,深不見底,沒有溫度。
“看過協議了?”他的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情緒。
蘇晚搖搖頭:“還沒有。”
“那就看。”陸承淵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檔案,“看完再說話。”
蘇晚伸手拿起那份協議。
手指碰到紙張的瞬間,她感受到一種異樣的冰涼——不是紙張的溫度,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寒意。
她翻開第一頁,開始閱讀。
協議一共五頁,密密麻麻的條款,用詞精準而冷酷。
第一條:乙方(蘇晚)自協議簽署之日起,擔任甲方(陸承淵)的貼身助理,任期一年。
任期屆滿後,若乙方尚未還清蘇氏集團對陸氏集團的全部債務,本協議自動續約,直至債務全部清償為止。
第二條:乙方需24小時保持通訊暢通,隨叫隨到。
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或延遲執行甲方安排的各項工作。
第三條:乙方的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
負責甲方的飲食起居安排;協助甲方處理日常工作事務;陪同甲方出席各類商務及社交場合。
根據甲方要求,在特定場合扮演甲方的女友或伴侶;完成甲方交辦的其他臨時**務。
第四條:乙方在任期內,不得與任何第三方建立戀愛或婚姻關係,不得有損害甲方形象的行為。
第五條:甲方負責支付乙方祖父蘇振華在中心醫院ICU期間的全部醫療費用,直至其康複出院或……(此處用詞委婉,但意思明確——直到爺爺去世)。
第六條:甲方同意暫緩追討蘇氏集團對陸氏集團的剩餘債務,期限為本協議有效期。
但暫緩不等於免除,本協議終止後,甲方保留隨時追討全部債務的權利。
第七條: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泄露在任期內接觸到的甲方隱私及商業機密。
第八條:若乙方違反本協議任何條款,甲方有權單方麵終止協議。
並要求乙方立即償還已墊付的全部醫療費用及暫停追討期間產生的債務利息。
蘇晚:“我。。。”
蘇晚一頁一頁翻下去,每翻一頁,心就往下沉一寸。
當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名處那一片空白時,她的手已經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助理協議。
這是賣身契。
她抬起頭,對上陸承淵的視線。那雙黑眸正盯著她,似乎在欣賞她的表情變化,欣賞她如何一點一點被這份協議壓垮。
“陸總,”蘇晚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一些,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一絲顫抖,“這份協議,太苛刻了。”
“哦?”陸承淵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膽敢質疑”有些意外,“哪一條苛刻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
(“第二條,24小時隨叫隨到。我需要照顧爺爺,他在ICU,隨時可能有情況。
如果深夜醫院打電話來,難道我也不能去嗎?”)
陸承淵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語氣淡淡:
(“可以。但你要提前報備,並且處理完醫院的事後,第一時間回來繼續工作。
當然,如果因為你的離開而耽誤了任何我安排的工作,按第八條處理。”)
蘇晚攥緊了手中的協議,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第三條,扮演您的女友……這是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
陸承淵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需要一個女伴出席一些場合,應付一些麻煩。你正好合適。”)
(“我合適?”
蘇晚忍不住苦笑,“陸總,您身邊應該不缺願意……”
她頓了頓,斟酌措辭,“願意陪您出席各種場合的女人吧?”)
陸承淵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嘲諷:
(“確實不缺。但她們要麽太蠢,要麽太聰明。
太蠢的聽不懂人話,太聰明的想太多。你嘛……”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現在這個處境,應該沒精力想太多。
而且,蘇家的千金,雖然落魄了,但底子還在,帶出去不丟人。”)
蘇晚的臉微微發白。這算什麽?誇獎?還是羞辱?
(“第七條,不得泄露您的隱私和商業機密。”
她繼續看著協議,“這個我能理解,也願意遵守。
但是,如果我無意中知道了什麽,會不會被您認定是故意竊取?”)
陸承淵看著她,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淡淡的變化,似乎是……欣賞?
或者說,是對獵物反抗能力的某種評估。
(“你很細心。”
他說,語氣裏聽不出是褒是貶,
“放心,我不會隨便冤枉人。
隻要你是無意中知道的,並且沒有對外泄露,就不算違約。”)
蘇晚咬了咬嘴唇,翻回第一條,指著那段關於續約的文字:
(“陸總,這個‘自動續約直至債務全部清償為止’,沒有期限嗎?
如果一年我還還不上,就一直續下去?
五年?十年?一輩子?”)
陸承淵的眸色沉了沉,語氣驟然冷了幾分:
(“怎麽,蘇小姐,你覺得你一輩子能還清蘇家的債務?
我幫你算一筆賬——你爺爺在ICU,每天的費用大概是兩萬,一個月六十萬。
蘇家欠陸氏的本金加違約金,一共是三千七百萬。
就算你爺爺三個月後康複出院,醫療費就是一百八十萬。
再加上本金,三千八百八十萬。你打算怎麽還?
一個月工資算你一萬,一年十二萬,不吃不喝,需要三百二十四年。
就算你能力出眾,我給你年薪五十萬,也需要將近八十年。
你今年多大?二十四?八十年後,一百零四歲。
你確定你還能活著還清?”)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紮在蘇晚心上。
她知道欠債很多,但沒算得這麽細。
此刻被陸承淵用這種冷靜得近乎殘忍的方式說出來,她才真正意識到,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
(“所以,”
陸承淵繼續說,聲音恢複了平淡,卻更讓人絕望,
“我給你的一年期限,不是指望你在這年內還清債務,而是給你一個機會,用你的勞動和……其他價值,來換取我暫緩追債的寬容。
如果一年後,你覺得協議太苛刻,可以選擇不續約,然後把所有欠款連本帶利還給我。
如果你還不上,那就隻能續約。很公平,不是嗎?”)
公平?
蘇晚幾乎要笑出來。
這哪裏是公平,這是把一個人按在案板上,然後告訴她:
你可以選擇自己跳進油鍋,或者讓我把你推進油鍋,很公平。
可是她有什麽辦法呢?
ICU裏,爺爺還插著呼吸機,昏迷不醒。
醫生說,腦出血的黃金恢複期就在這一兩個月,如果治療跟得上,還有醒來的希望。
如果中斷治療,或者轉到普通病房,感染、並發症、護理不到位……基本上就沒什麽希望了。
蘇家,從她記事起就住的那棟老宅,已經被查封,她最多還能再住一週。
父親的債務不僅僅是欠陸氏的,還有銀行、還有幾個私人借貸,那些人雖然沒有陸承淵這麽強大,但逼起債來同樣不會手軟。
如果失去了陸承淵這個“保護傘”,那些債主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
她沒有任何籌碼。沒有任何選擇。
蘇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了。
“我簽。”
陸承淵看著她的眼神微微一動,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麽複雜的情緒在眼底閃過,但很快就消失了,依舊是那副冰冷疏離的模樣。
蘇晚拿起筆,在協議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晚”。
兩個字,娟秀而工整,卻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她看著自己簽下的名字,忽然有一種錯覺——
那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個判決書上的犯人簽字,是把自己送進深淵的通行證。
簽完,她放下筆,雙手把協議遞還給陸承淵。
陸承淵接過,掃了一眼簽名,然後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裏,鎖上。
那一聲“哢噠”,像某種儀式完成的鍾聲。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貼身助理。”
他抬眼看她,語氣平淡得就像在佈置一個普通的工作任務:
“你的第一個任務——”
蘇晚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現在,立刻,去給我買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說,頓了頓,看了眼腕上的表,“十分鍾內送到我辦公室。”
蘇晚愣了一下。
這就是總裁貼身助理的第一個任務?跑腿買咖啡?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買咖啡,這是試探,是下馬威。
他要看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蘇家千金,能不能放得下身段,能不能真的像協議裏寫的那樣,隨叫隨到,任他驅使。
“是,陸總。”她站起身,沒有多餘的話。
“知道怎麽去嗎?”陸承淵問。
“樓下應該有咖啡店吧?”
(“樓下那家不行,太慢。”
陸承淵指了指窗外,
“對麵那條街,有一家叫‘黑盒子’的咖啡店,他們的美式最合我口味。
你現在下去,過馬路,買完,再上來。十分鍾。”
他又看了眼表,“現在九點零三分。九點十三分,我要看到咖啡。”)
蘇晚點點頭,轉身快步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陸承淵的聲音:“蘇晚。”
她停住,回頭。
陸承淵靠坐在椅背裏,陽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看不清表情,但那低沉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遲到。哪怕是一分鍾。記住了?”
蘇晚看著他,他的臉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中,俊美得近乎不真實,卻也冷得像一尊雕塑。
“記住了,陸總。”
她推門出去。
門外,林特助還在走廊裏等著,見她出來,禮貌地點點頭:
“蘇小姐,需要我帶您去電梯嗎?”
“不用,謝謝。”蘇晚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我自己可以。”
她快步走向電梯,按下按鈕,等電梯來的那幾秒,她忽然覺得腿有些發軟。
不知道是因為膝蓋上的傷口還在疼,還是因為剛才那短短十幾分鍾的會麵,抽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飛快下降。
當數字跳到“1”時,她深吸一口氣,擦去眼角不知什麽時候滲出的淚珠,挺直脊背,走出了電梯。
一樓大堂比來時人更多了,來來往往的上班族,各自忙碌。
蘇晚快步穿過人群,走出旋轉門,外麵是車水馬龍的街道。
她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看到對麵那條街果然有一家小小的、黑色門頭的咖啡店——“黑盒子”。
綠燈還有三十秒。她開始跑。
膝蓋的傷口隨著跑步的動作一扯一扯地疼,但她顧不上。
九點十三分,她要讓那杯咖啡準時出現在陸承淵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