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枯瘦、布滿老人斑,腕骨突出得像要刺破鬆弛的麵板。然而,當那塊燒焦的懷表隨著動作從袖口滑出,表蓋磕碰在生鏽的書架鐵條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時,阿念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這塊表,她太熟悉了。
十年前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她在混亂中曾瞥見院長媽媽的手腕上閃過同樣的光澤。後來,這塊表被當作遺物交給了她,說是從廢墟的辦公室裏找到的唯一完整物件。阿念一直把它鎖在抽屜深處,認為那是院長媽媽留給她的最後念想。
可現在,這塊表怎麽會在這個人的手裏?
“阿念,阿望。”那個低沉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令人作嘔的慈祥,“你們真是讓我好找啊。”
手電筒的光束猛地移開,刺目的白光打在來人的臉上。阿念看清那張臉時,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縮去,直到脊背抵住冰冷潮濕的牆壁。
站在麵前的,竟然是老周——那個在舊書市場開“時光角落”書店,看起來溫文爾雅、滿腹經綸的老周!
“怎麽會是你……”阿唸的聲音嘶啞破碎,“那條簡訊……那個黑影……”
老周微微一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說道:“那條簡訊是我發的。那個黑影,也是我安排的。我需要引導你們找到這裏,找到那個鐵櫃,找到林秀的日記。”
他的目光落在阿望慘白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阿望,你找了你父親十年。現在,我就站在你麵前,你卻認不出來嗎?”
阿望的身體劇烈顫抖,瞳孔劇烈收縮,彷彿遭受了巨大的雷擊。他死死盯著老周,嘴唇哆嗦著:“你……你是S-7?可你的聲音……你的樣子……”
“聲音可以模仿,樣子可以改變。”老周輕描淡寫地說道,隨即發出一串怪異的笑聲,那聲音瞬間從低沉變得尖細,又從尖細變得沙啞,最後恢複成原本的陰冷,“這十年來,我扮演過太多角色。有時候是慈善家,有時候是圖書管理員,有時候……是孤兒院裏那個不起眼的門衛。”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唯唯諾諾站在身後的老李,眼神裏滿是輕蔑:“老李這個蠢貨,以為跟著我就能分一杯羹。他根本不知道,他隻是我手裏的一顆棋子,隨時可以舍棄。”
老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想要辯解,卻在老周冰冷的目光下把話嚥了回去。
阿唸的大腦一片混亂,無數碎片化的記憶在腦海中瘋狂拚湊。老周的書店,那個所謂的“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朋友”,他對檔案鑒定的精通,他輕易就拿到了阿望留下的那疊紙張……
一切都是佈局。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阿念艱難地開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害了那麽多孩子,包括石頭……石頭到底在哪裏?”
提到“石頭”,老周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厭惡和恐懼的神情。
“石頭?”他冷笑一聲,“那個孩子,是個意外。他太聰明瞭,聰明得讓人害怕。他發現了地下室的秘密,差點就毀了我的計劃。我不得不提前送走他,送到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阿望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你殺了他?”
“殺?不,我從不親手殺人。”老周優雅地擺了擺手,“我隻是幫他們‘轉移’。就像我幫林秀‘轉移’了一樣。”
“你胡說!”阿望嘶吼道,“我媽她……”
“她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想要帶著證據去報警。”老周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不得不處理掉她。那場火災,本來是想燒掉所有證據,包括她。可惜,火勢失控了,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真相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刺進阿念和阿望的心髒。他們一直以為的受害者,竟然是最大的惡魔;他們一直尋找的真相,竟然是如此殘酷的現實。
“那你為什麽要引導我們找到這裏?”阿念強忍著悲痛和憤怒,死死盯著老周,“你完全可以殺了我們,或者阻止我們。”
老周笑了,笑得像個得逞的頑童:“因為遊戲要有始有終。我看著你們長大,看著你們掙紮,看著你們一步步走進我設下的陷阱,這不是很有趣嗎?而且,林秀的日記裏,應該還藏著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比如,她到底把那些核心證據藏在哪裏了。”
他的目光在阿念和阿望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阿望緊握的拳頭上:“交出來吧,那張SD卡,還有日記本。或許,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我會讓你們死得痛快一點。”
阿望的手緩緩鬆開,似乎想要拿出那張SD卡。阿唸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知道,他們已經無路可逃。
就在這時,阿望突然動了。他猛地將手中的SD卡向後一拋,直接扔進了身後那堆傾倒的書架深處,然後像一頭豹子般撲向老周。
“跑!”他衝著阿念大吼。
阿念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她轉身就向地下室的另一個出口衝去,那裏通向後山的樹林。
“抓住她!”老周的聲音裏透著暴怒。
身後傳來混亂的打鬥聲和老李的驚叫聲。阿念不敢回頭,她拚盡全力向前奔跑。地下室的通道狹窄曲折,空氣渾濁。她能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在逼近,那是老周的人。
她衝出地下室,衝進冰冷的夜色中。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她感覺不到疼。她隻有一個念頭:逃,帶著真相逃出去!
身後的樹林裏,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是阿望痛苦的悶哼。阿唸的腳步頓了一下,心像被撕裂般疼痛。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她必須活下去,為了阿念,為了阿望,為了所有被這個惡魔傷害過的人。
她繼續向前跑,淚水在風中飛散。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顆遙遠的星辰。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麽,但她知道,這場關於真相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而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苦命孩子了。
她要活下去,她要讓這個惡魔,付出應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