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指示燈從“1”跳到“33”的過程中,蘇渺一直盯著鏡麵不鏽鋼門裏映出來的那個自個兒。
這身灰色的真絲西裝是陸時晏今早讓人送來的,剪裁確實沒話說,就是腋下那一塊兒收得太緊,稍微抬個手都覺得料子在勒肉。最讓蘇渺想翻白眼的是,這真絲裏摻了銀絲,走起路來“沙沙”響,磨得人脖子後頭那塊麵板又癢又燥。
“陸時晏這男人絕對是故意的,選這麽件紮人的衣服,是怕我今天在會議室裏睡著了?”
蘇渺心裏罵了一聲,指尖在虎口處那一圈還沒退下去的紅印上掐了掐,那是昨晚那瘋子留下的。
“叮——”
電梯門朝兩邊滑開,一股子憋悶了很久、像是發了黴的普洱茶味兒直接順著門縫擠了進來。
蘇渺跨出電梯,第一眼瞧見的就是研發部走廊盡頭那道沉重的防彈大門。門口黑壓壓站了五六個穿白大褂的人,領頭的那個挺著個將軍肚,領帶歪在一邊,上麵隱約還能瞧見一坨指甲蓋大小的油漬,聞著像是早起路邊攤的豬肉大蔥包子味兒。
張總監。研發一部的老資格,也是陸二伯在這一層釘下的最粗的那顆釘子。
“喲,陸太太,這兒可不是您該來的地兒。”張總監兩隻肥手插在白大褂兜裏,在那兒晃悠著那一身肥肉,眼神輕飄飄地往蘇渺身上掃,透著股子讓人反胃的油膩,“咱們研發部今早正開閉門會呢,談的都是分子級的資料。您這一身名貴料子,萬一被哪隻試管裏的酸給濺著了,陸爺還不得把咱們這層樓給掀了?”
蘇渺沒動,就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她鼻尖動了動,心裏的彈幕已經開始刷屏了:“嘖,隔夜的普洱、陳年煙垢、還有這種由於心虛出的一身酸冷汗……張總監這一身味兒,簡直是陸氏腐敗的活樣板。就這水平,還敢談分子級資料?我看他連醬油瓶子裏的成份都未必認得全。”
“陸爺說了,這樓要是礙了我的眼,拆了也就拆了。”蘇渺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摸出一副白手套,一根根指頭套進去,動作細致得像是在準備一場外科手術,“張總監,工牌辦好了嗎?實驗室的鑰匙呢?”
“哎喲,您看這事兒鬧的。”張總監陰陽怪氣地歎了口氣,手卻一動沒動,“實驗室的門禁係統今兒個剛好在那兒升級,所有外部錄入的許可權全給鎖死了。工程師去郊區調備件了,估摸著得下班前才能回來。要不……陸太太您在這兒搬個馬紮坐會兒?或者回頂層,去陸爺懷裏委屈委屈?”
周圍那幾個研究員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看蘇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長得漂亮卻沒腦子的空降花瓶。
蘇渺低頭瞅了眼那道泛著藍光的智慧鎖,紅燈一閃一閃的,跟她這會兒的心情一樣,都透著股子不耐煩。
“搬馬紮就不必了。”
蘇渺往前跨了一步,高跟鞋在石材地板上磕出一聲脆響,“張總監,陸氏每年發你幾百萬,是讓你在這兒當複讀機的嗎?既然門打不開,那我也沒必要跟這把爛鎖磨嘰。”
她從西裝內襯的隱蔽口袋裏摸出一管細長的玻璃藥瓶,裏麵半滿不紅地晃蕩著一種淡藍色的粘稠液體。
“蘇渺,你要幹什麽!這鎖是F國空運回來的,造價兩百萬!”張總監見她語氣不對,伸手就想過來搶。
“兩百萬?”
蘇渺側身一閃,旗袍下擺在空氣中旋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她指尖一撥,利索地挑開了瓶塞,順手把那瓶液體沿著智慧鎖的縫隙澆了下去。
“兩百萬能買個清靜,在陸爺看來,這買賣穩賺不賠。”
“滋——”
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臭雞蛋和燒焦皮墊子的惡臭味瞬間在走廊裏炸開。
原本泛著冷冽金屬光的鎖芯,在那淡藍色液體接觸的一瞬間,竟然像被燒紅的烙鐵捅進了豬油堆,冒出密集的白色泡沫。金屬件在蘇渺眼前一寸寸地軟化、溶解,那種“嘶嘶”的腐蝕聲在死寂的走廊裏顯得格外驚悚。
周圍那幾個研究員嚇得連退三步,有個膽小的資料夾都掉在了地上,紙張散了一地。
“你……你這個瘋女人!你這是破壞公司財產!”張總監捂著鼻子,臉上的肥肉劇烈抖動著。
“破壞?”
蘇渺沒理他,她抬起穿著紅色高跟鞋的腳,對著那已經化了一大半、搖搖欲墜的鎖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踹。
“哐當!”
重達幾百斤的實驗室大門,就這麽當著張總監的麵,顫巍巍地滑開了一道半米寬的縫隙。
蘇渺摘下那隻沾了一點白灰的白手套,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轉頭看向張總監,那雙狐狸眼裏全是能把人凍僵的寒意:
“門壞了可以換,你們腦子壞了,我是真的嫌占地方。張總監,是自個兒滾去HR那兒領遣散費,還是等陸爺派保鏢過來,幫你換個不用穿鞋的‘住處’?”
頂層辦公室,光線有些暗。
陸時晏坐在那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後,手邊那部原本正進行著跨國會議的電腦被推到一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釘在了監控幕牆上。
畫麵裏,蘇渺踹門的那一下利索得帶風,那雙大長腿在旗袍開叉間若隱若現,看得他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手邊的內線,指尖在紅漆封口的煙灰缸邊緣敲了敲,嗓音啞得厲害:“33層,除了蘇渺,剩下的那些垃圾,一個小時內清理幹淨。尤其是那個姓張的,我不想在京圈的就業名單上再看到這個名字。”
掛掉電話,他盯著螢幕裏蘇渺那個孤傲的背影,低笑了一聲,眼神裏全是那種要把人溺斃的偏執。
“這貓,果然得放在外麵野著養,牙口才夠狠。”
實驗室裏,冷氣重新灌了進來。
蘇渺站在那台造價上億的感官分析儀前,手掌按在冰冷的台麵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想開始除錯《餘燼》的基底,可眉頭卻在那一瞬間猛地擰死。
不對。
空氣裏除了剛才那股子酸腐味,還藏著一抹極其隱秘的、帶著點死人灰味道的藥香。
這種味道她太熟悉了,這是蘇家當年實驗室失火前,她母親正在研發的那款禁香——《沉冤》的引子味。
蘇渺猛地轉身,衝向一旁的恒溫原材料庫。
指紋解鎖,開門。
空的。
足足上百平米的原材料庫,原本應該堆滿了陸氏從全球搜羅來的頂級原材,這會兒竟然空得能聽見回聲。
“這幫老菜梆子,這是打算把鍋底都給舔幹淨了再滾蛋啊。”
蘇渺氣笑了,心裏的火騰地一下燒到了嗓門眼。她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陸時晏的私人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她連客套都省了,語速快得像刀子:
“陸爺,有人在你的實驗室裏偷調蘇家的禁香,順便搬空了你價值幾個億的庫房。這鍋,你打算怎麽背?”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傳來陸時晏那沉穩得讓人心安、卻又冷得讓人發顫的聲音:
“站那兒別動,別聞那些味兒。兩分鍾,我下來殺鬼。”
蘇渺靠在空蕩蕩的貨架上,看著實驗室窗外那些聳入雲端的摩天大樓,眼神一點點變得清醒且殘暴。
顧家破了,顧森廢了,可這京圈地底下的那些陳年老垢,看來還沒洗幹淨。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灰色西裝領口,指尖在那枚“深海之心”上重重按了一下。
“既然這兒不想要養老金,那我就送你們去該去的地兒……領喪葬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