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應水龍頭“嘩”的一聲,冷水呲在白瓷盆裏,濺了幾滴在蘇渺的灰西裝袖口上。
蘇渺盯著自個兒發紅的指尖,心裏那股子煩躁還沒壓下去。梁博那條領帶上的劣質香精味兒實在太衝,隔了這麽久,她總覺得那股子爛蘋果味兒還鑽在指縫裏。
“陸時晏,你輕點,皮都要搓掉了。”
蘇渺嘴上嫌棄著,人卻沒動。
陸時晏半低著頭,黑襯衫的袖子卷得老高,露出一截線條極狠的下臂。他正往蘇渺掌心裏擠了一大坨透明的洗手液,掌心對掌心,跟揉麵團似的,仔仔細細地搓著她的每一根指縫。
“沾了髒東西,不洗幹淨,你晚上睡得著?”
陸時晏的聲音悶悶的,聽不出喜怒。但他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減,尤其是虎口那一塊兒,被他捏得生疼。
蘇渺翻了個白眼,心裏的彈幕已經刷成了瀑布:“這男人絕對有潔癖,還是晚期。梁博就碰了我一下袖子,他恨不得把我整條胳膊都卸了拿去高壓消毒。”
“梁博那是衝著我來的,又不是衝著你。”蘇渺試圖縮回手,“陸爺,差不多得了,再搓下去我這手明天就得廢,還調個屁的香。”
陸時晏沒理她。他從旁邊拿過一個小刷子,那是平時用來刷實驗室精密器皿的,這會兒正對著蘇渺的指甲蓋兒使勁。
“顧家教出來的狗,連流口水都帶著一股子下水道的味兒。”
他聲音冷得像冰,順手接通了丟在台麵上的手機,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是沈律師的聲音,透著股子如履薄冰的職業感:“陸爺,梁博已經吐了。除了二伯,海外那個實驗室確實跟沈家有技術往來。沈若清在那邊投了不少錢。”
陸時晏盯著水流下的泡沫,眼神都沒斜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早餐:
“梁博全家,連帶他在老家的那幾個親戚,全部從京圈的勞務係統裏除名。沈家剩下的那幾個鋪子,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它們掛上‘因違規經營無限期停業’的牌子。至於沈若清——”
他頓了頓,指尖在蘇渺的指甲縫裏重重一刮,“她不是喜歡玩藥嗎?把那批還沒銷毀的劣質成香全送去她房裏,讓她自個兒聞個夠,沒聞死不準開門。”
蘇渺在一旁聽得眉心直跳。
這男人,簡直是把“連坐”這兩個字玩到了極致。
“陸爺,您這‘消殺’範圍是不是廣了點?沈家那幾個旁係,怕是連沈若清長啥樣都快忘了。”蘇渺吐槽道,心裏卻在想:“成吧,反正沈家也沒一個好東西,全端了倒也清靜。”
陸時晏掐斷電話,終於關了水。他扯下一條雪白的毛巾,把蘇渺的手裹在裏麵,一根根擦幹。
“門壞了換新的,人髒了換一批。”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裏全是那種病態的執迷,“渺渺,你的手是用來調蘇家香的,這種清道夫的髒活兒,我來幹就行。你要是嫌暴力——”
他低頭,在那被搓紅的指尖上親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那下次,我盡量不出聲。”
蘇渺被他這股子厚顏無恥的偏執給氣樂了。
“陸爺,您這哪是不出聲,您這是打算在京圈搞‘寂靜嶺’啊。”
她把手抽回來,在那毛巾上蹭了蹭。指尖的苯味兒確實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藥皂味,苦中帶涼,倒是挺醒神。
“說正事。顧森在獄中自殘,還要獻出我媽的‘底稿’,這戲你打算怎麽演?”蘇渺往洗手檯上一坐,西裝裙勾勒出的曲線在那鏡子裏顯得特別紮眼。
陸時晏靠在一旁的理石柱子上,手從兜裏掏出一隻剛送過來的證物袋。
裏麵是一張發黴的、邊緣帶了幹涸血跡的紙。
“底稿是假的。”陸時晏隨手把那袋子丟進垃圾桶,語氣裏全是那種看穿一切的蔑視,“那是三年前顧大川臨死前,為了騙顧森最後一點忠心,找人高仿出來的廢紙。顧森拿這當寶,無非是想引你過去,拉你一起下地獄。”
蘇渺心口緊了緊,那種被毒蛇盯著的感覺又上來了。
“他想見我?”
“他想死在你手裏。”陸時晏湊過來,雙手撐在蘇渺身體兩側,整個人壓了上去,冷杉味兒瞬間把她鎖死,“但我沒準。他這輩子,連見你一根頭發絲兒的資格,都沒了。”
陸時晏低頭,在那蘇渺頸窩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某種成癮的病人在尋找慰藉。
“渺渺,我把當年的火災證據鏈鎖死了。顧森不僅是故意殺人未遂,他還是蘇家破產案的直接參與者。三億八千萬的債,加上無期徒刑。他會在那個沒光的地方,慢慢爛掉。”
蘇渺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沒推開。
“陸爺,您這‘利息’收得,我都要懷疑顧森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一條命了。”
“他欠的是你的十年。”陸時晏聲音狠得像是在咬牙,“他偷了我的位置,守著你過了三年。這筆賬,我還沒跟他算清楚。”
就在這會兒,休息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特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抖得厲害:“陸爺,太太!監獄那邊剛送來的急件。顧森趁著包紮傷口的空檔,給太太寄了個包裹。指名道姓,一定要太太親手拆。”
蘇渺眼皮子一跳。
“拿進來。”陸時晏冷聲開口,人卻沒從蘇渺身上起開,隻是順手接過了特助從門縫裏塞進來的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很沉,透著股子陰冷的氣息。
陸時晏在那蘇渺的注視下,隨手撕開了封條。
“啪嗒”一聲。
一個生了鏽的銀色小掛墜掉在了地毯上。
蘇渺瞳孔驟然縮緊,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
那是她十八歲那年,親手調配的第一款香膏,鎖在了一個麒麟形狀的鏤空掛墜裏。當年大火,她以為這東西早就燒沒了。
可現在,這東西就躺在這兒。
而且,那鏤空的縫隙裏,正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聞起來,是一股子濃鬱得讓人發嘔的……人血味。
掛墜底下還壓著一張帶血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模糊的背影,穿著蘇家當年的傭人製服,正推著蘇渺失明的母親,走向那一座燃起熊熊烈火的實驗室。
蘇渺的指尖猛地顫抖起來。
那個背影,雖然模糊,但腰間掛著的那個黑色對講機上,刻著一個鮮豔的陸家標誌——“陸”。
“陸時晏。”
蘇渺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冰水裏浸過,她抬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解釋一下,三年前推我媽進火海的這個陸家保鏢,是誰?”
大廳裏的中央空調不知為何突然發出一聲嘶鳴,屋子裏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陸時晏盯著那張照片,眼神裏的淡定一點點裂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渺從未見過的、毀滅性的瘋狂。
他沒解釋,隻是死死扣住蘇渺的手腕,指節白得嚇人。
“我說不是我,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