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大禮堂的早會,比研發部的小會議室壓抑多了。
中央空調發出的嗡嗡聲在大廳裏回蕩,幾百號穿著深色西裝的男女低著頭,連呼吸都收著勁兒。蘇渺站在講台上,撐著大理石台麵往下掃了一眼。這地方的空氣真髒,全是咖啡漬的味道、隔夜的煙草味,還有那種由於長期高壓、焦慮而從毛孔裏滲出來的酸澀。
“陸爺,您這高層會議,聞起來像個沒通風的養老院。”蘇渺側過頭,對著坐在暗處的陸時晏吐槽了一句,沒壓嗓子,聲音在擴音器裏傳得滿大廳都是。
底下有人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椅子腿蹭在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陸時晏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下去,他挑了下眉:“養老院不養廢物。要是熏著你了,就把窗戶砸了,透透氣。”
蘇渺嗤笑一聲,踩著高跟鞋慢悠悠地下了台。
“噠、噠、噠。”
鞋尖扣地的聲音特別脆,每響一聲,底下就有人脊梁骨跟著抽一下。蘇渺沒看那些低著的腦瓜頂,她就像在商場裏挑打折貨一樣,順著過道慢條斯理地走著。
走到財務部那一排時,蘇渺停下了。
財務總監梁博正盯著自個兒的指甲蓋看,感覺到那抹冷杉味兒停在跟前,他眼皮跳了跳,硬著頭皮抬起臉,擠出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笑:“陸太太,財務部這邊的報表一直由陸總親自過目,您這是……有什麽指示?”
蘇渺沒接話,她俯下身,紅唇離梁博那條泛著賊光的真絲領帶不到五厘米。
梁博整個人都僵住了,大氣都不敢喘,額角一滴汗順著鬢角滑進了襯衫領子裏,紮得他心慌。
“梁總監,這領帶挺貴吧?”蘇渺直起身,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可惜了,沾了股子弄不掉的工業苯酚味兒。這種味兒,隻有京郊那個私設的、專門生產違禁溶劑的黑工廠纔有。您昨晚這是去微服私訪了,還是親自下場去給顧森那批假貨當調色工了?”
“你……你胡說什麽!”梁博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翻在地上,“我昨晚一直待在家裏!陸太太,說話要講證據,別在這兒拿你那套玄學嚇唬人!”
“玄學?”
蘇渺冷笑一聲,指尖在空氣裏劃了一下,像是要把那股子味兒直接抓出來扔他臉上,“你領帶上沾的那種苯酚,是針對高分子定香劑特製的。因為它容易揮發,所以你身上這股子味道裏還帶著股子類似於壞掉的蘋果味兒。梁總監,這種味兒在陸氏的實驗室裏絕對找不到,但在顧家倒閉前最後那批劣質香水裏,滿大街都是。”
她轉頭看向陸時晏,眼神冷得沒一點溫度:“陸爺,梁總監這身衣服,聞起來像是在顧家的廢墟裏滾過一圈。這種‘忠臣’,您還留著過年?”
陸時晏放下了咖啡杯。
杯底撞在木托盤上的聲音,像是一聲發令槍響。原本站在門口的四名保鏢,瞬間像黑色的潮水一樣壓了過來。
陸時晏站起身,襯衫袖口挽得挺隨意,但那雙眼裏壓著的瘋勁兒讓梁博直接腿一軟,癱在了翻掉的椅子上。
“梁博,我給過你機會。”陸時晏走過來,步子邁得極大,三兩步就到了梁博跟前。他沒動手,隻是居高臨下地瞅著那攤爛泥,“範薇昨晚在警局已經吐得挺幹淨了。她說,顧森手裏那份關於陸氏原材料的進項單,是你親自送去酒店的。那晚,你身上噴的是這種味兒嗎?”
他側頭看向蘇渺,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卻聽得人更害怕了:“太太,他那晚噴的是哪款?”
蘇渺支著腦袋,心理彈幕全是嘲諷:“這男人真會裝,明明自個兒早就查清楚了,非得讓我在這兒當眾開大。”
“他那晚噴的是聖羅五號,想蓋住他剛從倉庫裏帶出來的灰塵味兒。可惜,香水太劣質,混在一起聞著像發了黴的爛橘子。”蘇渺毒舌道。
“聽到了?”陸時晏對著保鏢擺了擺手,“帶走。去法務部之前,讓他去審訊室醒醒腦。我想知道,二伯在海外那個所謂的‘香料實驗室’,到底是用陸氏的哪筆錢蓋起來的。”
梁博聽到“海外實驗室”幾個字,眼珠子猛地凸了出來,像是被踩了脖子的耗子,尖叫著想往外衝。
“陸爺!饒命!我說!都是二伯指使的!他說蘇家老宅底下埋著能控製陸氏的方子,讓我配合顧森去挖!”
保鏢沒給他繼續嚎的機會,直接捂住嘴,拖進了側門。
會場裏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響。
蘇渺低頭看了眼自個兒的指尖,覺得這地方還是悶得慌。她轉頭看向陸時晏:“陸爺,這兒的垃圾清理完了,但我手上的味兒還沒散。那梁總監身上那股子廉價香精味,熏得我胃疼。”
陸時晏大步走過來,眾目睽睽之下,竟然直接拉起蘇渺的手,低頭在那蔥白似的指尖上嗅了嗅。
“確實挺臭。”他嗓音沙啞,動作卻霸道得不容置疑,直接把蘇渺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帶陸太太去洗手。剩下的會,沈律師來開。”
直到兩人走出了大禮堂,後頭才隱約傳出一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蘇渺縮在陸時晏懷裏,看著他那線條分明的下頜線,心裏忍不住嘀咕:“這男人抱人的力氣也太大了,那襯衫料子紮得我脖子疼,回去非得讓他報銷我這件真絲旗袍不可。”
“陸時晏。”蘇渺突然開口。
“嗯?”
“二伯那個海外實驗室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陸時晏抱著她進了電梯,金屬門關上的瞬間,他把蘇渺往上提了提,眼神裏全是那種要把人溺斃的偏執:“知道一點。但我更想看你親手把這層皮給撕下來。渺渺,這種當判官的感覺,爽嗎?”
蘇渺挑了挑眉,勾住他的脖子,笑得特別清醒:“爽是爽,就是這報酬太低。陸爺,那梁總監貪的賬,分我一半?”
“全給你。”
陸時晏低頭,在那抹紅唇上狠狠咬了一下,帶著股子血腥氣的寵溺,“連我也給你,你要嗎?”
蘇渺還沒來得及回懟,電梯門開了。
特助正一臉焦急地等在門口,手裏攥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緊急檔案。
“陸爺,太太!顧森在獄中自殘了,他說……他手裏有一張蘇小姐母親生前的調香底稿,那是蘇家門閥回歸的唯一鑰匙。”
蘇渺心口一緊,那種清冷的冷杉味彷彿在一瞬間變得刺骨起來。
顧森,你這條瘋狗,臨死還要咬一口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