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京城的霧還沒散幹淨,陸氏大樓那冷硬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光裏像一柄插進雲端的巨劍。
黑色的邁巴赫穩穩停在專屬車位,陸時晏熄了火,並沒急著下車。
他側過頭,視線落在副駕駛的蘇渺身上。蘇渺今天穿了身冷灰色的西裝裙,長發利落地紮了個低馬尾,手裏正翻著昨晚從閣樓帶出來的那份“氣味審計清單”。她看得很專注,指尖偶爾在紙頁上劃過,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陸爺,您這審計部的人都是吃幹飯的?二伯去年在研發三組虛 了八百萬的耗材,報損單上寫的是‘玫瑰精油揮發’。這種藉口,他是覺得全陸氏的人都沒長鼻子?”蘇渺頭也不抬地吐槽,嘴角掛著抹清醒的冷笑。
陸時晏伸手,大掌覆在她拿檔案的手背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虎口的位置。
“因為那幾瓶‘揮發’的精油,最後都進了陸老夫人的佛堂。沒人敢查。”陸時晏聲音沙啞,帶著股子晨起時特有的磁性,“不過今天,你是主審官。”
蘇渺抬眼,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她不僅沒被那股子偏執勁兒嚇著,反而反手勾住他的手指,指甲在男人掌心撓了一下。
“那陸爺可得坐穩了。待會兒我掀桌子的時候,您要是心疼那幾塊老木頭,我可不收手。”
陸時晏低頭,在那白皙的指節上用力咬了一口,留下個淺淺的紅印,嗓音暗沉:“桌子塌了,我給你換新的。走吧,我的……戰友。”
兩人下車,同步邁入陸氏大樓。
這一路,空氣裏都是緊繃的。原本還在低聲議論顧家破產八卦的職員,在看到蘇渺領口那枚閃瞎眼的黑金工牌時,瞬間跟掐斷了電源的機器一樣,連呼吸都變輕了。
“叮——”
電梯在三十三層研發部停下。
推開大型會議室那扇磨砂玻璃門時,裏麵已經坐滿了人。陸二伯陸正業坐在長桌左側首位,由於昨晚厥過去一回,這會兒臉色還沒徹底恢複,透著股子灰敗的死氣。他身邊坐著幾個頭發花白的技術元老,一個個端著架子,看蘇渺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麽病毒。
“時晏,不是二伯說你,家宴鬧一鬧也就算了,研發部這種核心地方,真不是……”
陸正業的話還沒說完,蘇渺就直接拉開主位那張寬大的皮質轉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高跟鞋釦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打臉。
“二伯,您這嗓門兒,聞起來還是那股子還沒散幹淨的藥苦味兒。”蘇渺把手裏那疊檔案往桌上一甩,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既然您覺得我不該來,那咱們先不談規矩,談談錢。”
她側頭看向陸時晏,陸時晏這會兒已經靠在後麵的沙發上,順手從兜裏掏出一隻精巧的銀色打火機,在指間靈活地翻轉著,一雙眸子冷森森地掃視全場,擺明瞭是來當“行刑手”的。
“沈總監,您抖什麽?”蘇渺的視線精準地釘在了一個正試圖往後縮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三組的研發主管,沈建國,也是二伯在研發部的頭號狗腿子。
“太太,我沒抖……我隻是昨晚沒睡好。”沈建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幹笑兩聲,“這研發部的專案都很深奧,您剛來,可能看不懂報表。”
“報表我看不明,但我這鼻子,能聞出你兜裏那張還沒捂熱的支票味兒。”
蘇渺突然起身,動作極快地走到沈建國跟前。她沒動手,隻是在那人耳邊嗅了嗅,隨即厭惡地皺起眉頭,“沈主管,保加利亞玫瑰的香精,你昨天下午在京郊那家‘黑作坊’裏剛接觸過吧?那種工業勾兌的劣質貨,熏得我這兒疼。”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語氣裏的毒舌勁兒全開了,“沈主管這膽子確實大。用五百塊一桶的工業香精,頂替了研發部五萬一克的頂級原料。剩下的錢,是打算給你家那三房小太太買包,還是打算給二伯買點腦白金補補腦?”
沈建國老臉瞬間慘白,求助地看向陸正業。
陸正業猛地拍案而起:“蘇渺!你別在這兒血口噴人!沈主管是陸家的老臣!”
“老臣?”
蘇渺冷笑一聲,從資料夾裏夾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指甲彈了彈,“三十年前,顧大川就是憑著這張‘老臣’的皮,坑了蘇家三千萬。二伯,沈主管這身皮,我看也該剝下來洗洗了。”
陸時晏這會兒終於動了。
他收起打火機,站起身的瞬間,那種位尊權重的壓迫感像潮水一樣鋪滿了整個會議室。他沒看那些長輩,隻是走到蘇渺身後,雙手撐在桌麵上,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對著守在門口的保鏢淡冷地下令:
“去沈主管家裏,把那批沒用完的工業香精搬回來。另外,沈家所有關聯賬戶,自此刻起,由陸氏法務部接管。誰敢攔——”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抹偏執的狠戾,“當內鬼同罪處理。”
沈建國腳下一軟,直接癱在了椅子上。
蘇渺支著下巴,看著這一屋子被陸時晏一句話嚇破膽的“精英”們,心裏那股子惡氣散了一大半。她轉過頭,對著陸時晏眨了眨眼,嗓音清脆:
“陸爺,您這效率,搞得我這主審官都沒什麽發揮空間了。”
“這就結束了?”陸時晏低頭,薄唇貼著她的耳廓,那種冷杉味兒幾乎要將她溺斃,“陸太太,這櫃子裏的‘髒東西’才清理了一個。剩下這些——”
他視線掃過那幾個正瑟瑟發抖的高層,“既然他們喜歡裝聾作啞,那你就讓他們,這輩子都開不了口。”
蘇渺笑了,那種帶著清醒狠勁兒的笑,在陸氏大樓的頂層顯得格外奪目。
她從兜裏掏出一支細長的玻璃管,裏麵裝的是昨晚在閣樓調配的新香——《判官》。
“各位,既然技術部的人都說我這個二婚棄婦不懂調香。”蘇渺將玻璃管裏的液體緩緩滴入一旁的超聲波霧化儀,“那我就讓各位親身體驗一下,什麽叫真正的……職業精神。”
淡紫色的煙霧在大廳裏緩緩升起。
陸正業吸入第一口時,臉色還是憤怒的,但不到三秒,他的眼神就開始渙散,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竟然露出了極度的驚恐,彷彿看到了什麽索命的冤魂。
“不……不要找我……那錢不是我一個人拿的……”
會議室內,原本安靜的氛圍瞬間變成了醜陋的自白現場。那群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老頭子,在蘇渺這瓶帶有“神經誘導”成份的香氣下,開始一個個語無倫次地交待著這幾年掏空陸氏的細節。
蘇渺靠在陸時晏懷裏,手裏把玩著錄音筆,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豬肉。
“陸爺,您看。真相這東西,聞起來其實挺臭的。”
陸時晏緊緊扣住她的腰,看著她這種掌控全域性的颯勁兒,眼底的癡迷幾乎要失控。他不在乎那幾千萬的損失,他隻在乎,這個十年前就該屬於他的神,終於在這片廢墟上,跟他並肩站在一起了。
“渺渺,玩夠了嗎?”
蘇渺收起錄音筆,在那陸爺的下巴上親了一口,吐息如蘭:“夠了。剩下這些證據,夠沈家和二伯在裏麵待到下輩子了。”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往外走,背影決絕而囂張。
“走吧,陸爺。垃圾處理完了,咱們該去吃那頓……遲到了三年的全驢宴了。”
陸時晏大步跟上,在踏出大門的那一刻,他冷淡地對著趕過來的特助吩咐:
“這裏麵的人,一個都不準放出來。把會議室鎖死,等警察來領人。”
陽光徹底劈開了京城的濃霧。
陸氏集團的內部洗牌,就在這短短一個小時裏,徹底落幕。
而此時,京郊監獄的顧森,正看著手裏那張帶血的舊照片,發出了絕望的怒嚎。照片裏,十八歲的蘇渺笑得明媚,而照片的邊角,印著一個陌生的紋章——那是海外蘇氏門閥的,麒麟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