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爺,放我下來。”蘇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冷靜。
陸時晏垂眸,視線在她那雙微微眯起的狐狸眼裏轉了一圈,最後穩穩地把她放在了迴廊的青石板上。蘇渺站定的瞬間,腳尖一旋,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那條通往後院禁地的幽深小徑。
空氣中那抹冷香還沒散。
那種味道很特殊,冷杉的基調裏裹著一種極淡的、類似於金屬氧化後的腥甜。這是蘇家秘方《餘燼》裏最難處理的一環,非蘇家嫡係,根本壓不住那股子“血腥氣”。
“後院那位老夫人,禮的是哪尊佛?”蘇渺鼻尖動了動,心底冷笑。禮佛的人,身上怎麽會帶著這種殺人誅心的味道?
陸時晏沒立刻搭腔。他慢條斯理地撫平蘇渺旗袍袖口上的一道褶皺,才淡淡開口:“奶奶在那兒住了二十年,每天隻燒三炷香。那地方陰氣重,渺渺,你現在進去,會髒了鞋。”
“髒了鞋可以換。但要是髒了心——”蘇渺轉過頭,盯著陸時晏那張依舊沒什麽表情的俊臉,半真半假地刺了一句,“那陸爺您這十年,守的到底是蘇家的餘輝,還是陸家的遮羞布?”
陸時晏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深。他沒說話,隻是扣住蘇渺的手腕,拽著她直接往大廳後方的祠堂走去。
“既然想看,那就看個徹底。”
大廳裏原本還在看戲的幾個旁係長輩見狀,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陸二伯更是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嗓音尖銳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時晏!那是祠堂!是請家主印的地方!你帶個外姓人進去,你是瘋了嗎!”
蘇渺被陸時晏拽得踉蹌了一下,高跟鞋在木質地板上扣出急促的響聲。她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這男人要動真格的了。
陸家祠堂。
推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一股子濃鬱到發苦的檀香味兒撲麵而來。兩旁密密麻麻供奉著陸家先輩的靈位,正中央的玄金供台上,擺著一個古樸的漆金盒子。
陸時晏鬆開蘇渺,當著所有隨後趕來的陸家人的麵,在那盒子上輕輕一按。
“哢噠。”
機括聲在大殿內回蕩。裏麵躺著的,是一枚通體烏黑、印柄上雕著一隻盤踞麒麟的玄鐵印章。
陸家百年家主印。
“陸時晏!你住手!”陸正業衝進門,老臉憋得紫紅,“那印章非祭祖大典不能動!你這是大逆不道!”
陸時晏理都沒理他,指尖在玄鐵印上摩挲了一下。他轉過頭,把印章直接塞進蘇渺那隻還帶著荔枝甜味兒的手心裏。
蘇渺低頭看了眼手裏沉甸甸的東西,手心一陣冰涼。
“陸爺,這‘利息’給得有點沉,我怕我這細胳膊細腿的,接不住。”蘇渺吐槽歸吐槽,手指卻極其自然地收緊,指腹劃過那麒麟的鱗片,心裏冷笑:嘖,這玩意兒要是砸在陸二伯那張老臉上,一定很精彩。
“接得住。”陸時晏站在她身後,雙手撐在她的肩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嗓音沙啞卻響徹祠堂,“今天起,陸家沒有規矩。蘇渺,就是陸家的軍令。她說主位髒了,那就燒掉;她說這老宅裏誰是狗,那誰就得跪著吠。”
“你……你這個逆子!”陸正業氣得站不穩,扶著旁邊的石柱直打哆嗦,“你為了一個女人,要把陸家百年的基業拱手讓人?”
“讓人?”蘇渺轉過身,手裏掂著那塊沉甸甸的家主印,眼神在那群瑟瑟發抖的旁係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陸正業身上,“二伯,您這話就不對了。陸爺這叫‘資產重組’。與其讓這些好東西在你們手裏爛出黴味兒來,不如交給我,我這人最喜歡‘廢物利用’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墨綠色旗袍在燭光下泛著一種幽暗的光。
“沈小姐那香囊裏的藥,陸二伯應該沒少給建議吧?那味道雖然淡,但我剛纔在您的袖口上也聞到了一星半點。怎麽,是覺得陸爺活得太清醒,想讓他也跟您一樣,天天做白日夢?”
陸正業的臉色瞬間從紫紅變成了慘白,眼神躲閃,連那根柺杖都拿不穩了。
蘇渺嗅了嗅空氣,那種從後院飄來的冷香在祠堂裏變得愈發明顯。她側過頭,看向祠堂後麵那道半掩的側門,輕聲對陸時晏說:“陸爺,既然名分定下了,我是不是該去給那位‘老薑’敬杯茶?”
陸時晏握住她肩頭的手猛地收緊。
就在這時,側門後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咳嗽,伴隨著柺杖點在青磚上的聲音,“篤——篤——篤——”。
一個穿著暗紫色對襟衫的老婦人,在兩名傭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陸老夫人。
她走近蘇渺,在那股子冷杉香味兒中,蘇渺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抹《餘燼》的殘渣。
“蘇家的丫頭?”陸老夫人開口了,“這印章沉,要是拿不穩,可是會砸碎了自己的腳。你媽媽當年,就是太想拿穩蘇家的東西,才把命搭進去的。”
蘇渺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其淩厲,她不僅沒退縮,反而往前湊了半寸,幾乎要撞上老夫人的額頭。
“老夫人,蘇家的東西,從前是我的,以後也隻能是我的。至於我媽的命——”蘇渺笑得格外燦爛,卻讓人不寒而栗,“既然您記得那麽清楚,那想必她當年的那份‘保險協議’,您也一定還沒忘記吧?”
陸老夫人原本古井無波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蘇渺心裏咯噔一聲。中了。
當年蘇家破產前,母親確實提到過陸家。但這“保險協議”其實是蘇渺剛才隨口編的。老夫人的反應告訴她,陸家和蘇家的破產,果然有一筆算不清的爛賬。
“時晏,這就是你挑的媳婦?”陸老夫人轉頭看向陸時晏,語氣裏透著股子涼氣,“牙尖嘴利,怕是會折了陸家的福薄。”
陸時晏伸手,把蘇渺往懷裏一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閑聊:
“陸家的福氣夠厚了,折一點,剛好能陪她玩個痛快。”
他低頭看了眼蘇渺手中的家主印,眼神裏滿是近乎毀滅的縱容,“渺渺,想怎麽砸?是先砸了這祠堂的規矩,還是先砸了某些人的美夢?”
蘇渺轉了轉手裏的印章,挑眉看著陸正業和那群噤若寒蟬的親戚,毒舌本色一點兒沒藏:
“砸東西太累,我還是喜歡‘清理垃圾’。二伯,沈小姐已經在門口等您了,如果您還想在這兒看我祭祖,我不介意請陸爺在法務部給您定個‘貴賓席’,讓您近距離看看,沈家是怎麽破產的。”
陸正業張著嘴,一個字沒憋出來,最後竟然直接兩眼一抹黑,厥了過去。
“哎喲,二伯這身體,確實該多補補‘清心散’了。”蘇渺嫌棄地撇撇嘴。
她抬頭看向陸老夫人,那老太太正死死地盯著她。
“陸爺,印我收下了。”蘇渺把玄鐵印往懷裏一揣,對著陸時晏眨了眨眼,“接下來的全驢宴,您可得自個兒買單了。畢竟,我現在是陸氏的‘財務’,每一分錢,我可都得掐著算。”
陸時晏失笑,那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個真正帶溫度的笑容。
他攬著蘇渺,在一眾陸家人的注目禮下,大步走出了這間腐朽了的祠堂。
而在後院的陰影裏,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跪在陸老夫人麵前,遞上了一個小巧的瓷瓶。
“老夫人,蘇渺已經起疑了。”
陸老夫人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枯瘦的手指捏緊了瓷瓶,語氣森然:
“起疑又如何?她既然進了這扇門,這輩子,就隻能在這冷杉味裏,爛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