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陸正業的一聲暴喝，把屏風後麵偷聽的幾個小輩嚇得手裏的手機都差點掉了。他顫抖著手指，指著陸時晏的背影，那嗓音跟老舊的風箱似的，“全驢宴？你帶著陸家的家主印，領著這個女人，要去吃全驢宴？時晏，你是真打算把老祖宗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嗎！”
陸時晏腳下沒停，連頭都沒回，隻是語氣輕飄飄地回了一句：“二伯要是覺得全驢宴上不了台麵，我也可以讓人去買兩頭活的，栓在您這大廳門口，讓它們替您在那兒叫兩聲，省得您自個兒費嗓子。”
“你——咳咳咳！”
陸正業這回是真被氣著了，癱在椅子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蘇渺被陸時晏摟著，能感覺到這男人胸腔裏那股子極淡的震動，那是壓著壞笑呢。她心裏嘖了一聲，果然，陸爺這毒舌的基因，怕是比他手裏的黑金工牌還要純正。
兩人剛走到內廳門口，一直默不作聲的沈若清突然小跑著繞到了前麵，攔住了去路。
她這會兒倒是把捂著鼻子的手放下了，除了鼻梁那兒確實有點顯眼的青紫，那副“書香門第”的委屈相又端了回來。
“時晏，二伯畢竟是長輩，你不該這樣。陸太太……”沈若清轉頭看向蘇渺，眼神裏閃過一抹算計，“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剛才你說我這香裏有違禁成份，這名聲我擔不起。這是我親手調製的‘清心散’，本是想送給奶奶調理安神的，你若不信，大可以當眾驗一驗。”
說著，沈若清從袖口裏掏出一個暗紅色的織金香囊。
香囊一露出來，蘇渺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結。
一股子濃鬱的麝香混著某種類似於黴變木質的味道鑽進鼻腔，中間還夾雜著一種極細的、帶點金屬感的辛辣。這種味道對普通人來說可能隻是覺得“有點濃”，但在蘇渺眼裏，這簡直就是一顆行走的小型化學炸彈。
“清心散？”蘇渺輕笑一聲，嫌棄地往陸時晏懷裏縮了縮，“沈小姐，您管這叫清心？我看您是打算給陸老夫人辦一場‘夢回大清’的實景演練吧？這香囊裏的龍腦香純度低得嚇人，你是從哪家拚單網站批發的工業殘次品？”
“蘇渺，你別血口噴人！這龍腦是我托人從南洋帶回來的！”沈若清急了，往前跨了一步，那香囊幾乎要懟到蘇渺臉上。
陸時晏眼神一沉，正要伸手把那香囊揮開，蘇渺卻先他一步，動作極快地捏住了香囊的一角。
“南洋帶回來的？”蘇渺低頭，鼻尖隔著幾厘米的距離嗅了嗅，冷笑一聲，“前調是白蘭，掩蓋的是劣質人工麝香的騷味；中調加了這種未經炮製的附子粉，這東西是有毒的，沈小姐，你是想讓老夫人安神，還是想讓她長眠？”
沈若清臉色大變，猛地想收回手：“你胡說！這是古方！”
“古方？”蘇渺沒鬆手，指尖微微用力，隻聽“滋啦”一聲，那名貴的織金香囊被她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裏麵的香料粉末撒了一地。
“陸爺，退後點，這味兒衝，待會兒別熏著您的全驢宴。”蘇渺一邊吐槽，一邊從粉末裏挑出一顆亮晶晶的、綠豆大小的結晶體。
她斜著眼看著沈若清，語氣涼薄得像這深秋的雨，“沈小姐，解釋解釋吧。這種高純度的鄰苯二甲酸二乙酯，你是打算用來給老夫人定神呢，還是打算利用它作為溶劑，把這香囊裏的致幻成份快速推入血液迴圈？隻要老夫人聞了這東西，不出十分鍾，你讓她簽什麽股權轉讓書，她恐怕都會乖乖簽字。”
大廳裏瞬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陸正業也不咳嗽了，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那一地碎渣。
沈若清渾身顫抖，那張原本精緻的臉這會兒慘白得跟抹了石灰似的，鼻梁上那抹位移的假體青紫顯得愈發滑稽。
“我沒有……我不是……我隻是想讓奶奶睡得好一點……”沈若清狡辯的聲音都在打顫。
“睡得好一點？”蘇渺甩掉指尖的碎渣，在那真絲旗袍的裙擺上嫌惡地擦了擦，“沈小姐這‘孝心’重得都能壓死人了。這種檔次的‘才女’，陸爺，我看沈家確實沒必要存在了。畢竟，能教出這種‘用毒高手’的家族，對京圈的空氣質量也是一種巨大的威脅。”
陸時晏自始至終都盯著蘇渺看。
看著她如何用那雙比精密儀器還準的鼻子，一片片撕掉沈若清那張虛偽的皮。他眼底那抹偏執的暗色在此時化作了某種名為“與有榮焉”的笑意。
“渺渺說得對。”陸時晏終於開口，他側頭看了眼已經嚇傻了的管家，聲音冷若冰霜，“去查沈家過去三年的所有香料進口單。另外，通知沈家家主，既然沈若清喜歡玩藥，那就把她送去陸氏在緬境的藥材基地，讓她親手種個十年，洗洗腦子裏的髒東西。”
“不！時晏！你不能這麽對我！”沈若清尖叫一聲，癱坐在地上。
陸正業張了張嘴，還想挽回點什麽：“時晏，這……這中間會不會有誤會？”
陸時晏眼神一掃，陸正業喉嚨裏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二伯，您這雙眼要是老花了，我可以給您請最好的眼科醫生。但如果您這心也跟著瞎了——”陸時晏語氣平淡，卻透著股子讓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那這二房的股份，我就當您是想捐給慈善機構了。”
陸正業一屁股跌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蘇渺看著這一場鬧劇，心裏那股子憋了三年的鬱氣，在這一刻散了個精光。她轉頭看向陸時晏，狐狸眼裏滿是戲謔：“陸爺，您這‘掀桌子’的水平，我給打九分。剩下一分，是因為我真的餓了。”
陸時晏失笑，伸手把她橫抱起來。
這種在大庭廣眾之下、在一眾長輩麵前的親昵，無異於在陸家的規矩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可偏偏，沒人敢吭聲。
蘇渺勾著男人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嘀咕：“哎，說真的，待會兒那全驢宴，驢肉火燒得多放點青椒，我重口。”
“好，依你。”
陸時晏抱著她大步走出了內廳。
就在跨出門檻的一瞬間，蘇渺隱約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陰冷、卻又異常幹淨的香氣從後院的方向飄來。
那香氣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分辨，幾乎會被空氣中的泥土味遮蓋。
蘇渺眼神一凜，那種職業本能讓她在那一秒收起了所有的戲謔。
那是冷香。
是蘇家當年丟失的那份絕密香譜裏，唯一能作為引子的——《餘燼》殘卷的味道。
“陸時晏，等等。”蘇渺在他懷裏掙紮了一下。
陸時晏停下腳步，低頭看她：“怎麽？”
“後院住著什麽人？”蘇渺死死盯著那條通往祠堂的深邃小徑。
“那是老宅的禁地。”陸時晏眸色微深，“奶奶平時在那兒禮佛，不見外人。”
蘇渺嗅了嗅空氣中那抹快要散去的冷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陸爺，看來您這陸家老宅，不止有垃圾，還藏著一顆……不得了的‘老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