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漆黑的邁巴赫車門“咚”的一聲關上，餘音在陸家老宅那灰白色的磚牆間蕩了好幾圈才散。
蘇渺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下的紅底細高跟，鞋尖在潮濕的青石板上碾了碾。這地方的空氣真讓人不舒服，一股子老木頭朽掉的味道，中間還夾著點經年累月的檀香灰，聞著就讓人想打噴嚏。
“陸爺，您這老宅要是再不通通風，我怕過兩天這兒能長出蘑菇來。”蘇渺緊了緊身上的墨綠色旗袍，自個兒吐槽了一句，順手把手心裏的汗在陸時晏的西裝袖口上蹭了蹭。
陸時晏沒躲，反而順勢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撫性地按了兩下。他沒穿外套，隻是一件裁剪冷硬的白襯衫，領口敞著，那種常年居於上位的不耐煩勁兒全寫在微微擰起的眉心裏。
“不用等過兩天。”陸時晏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的狠勁，“今天就給它通通氣。”
兩人一進正廳，那股子憋悶感更重了。
正廳的主位下麵，擺了兩排紅木交椅。陸家那幾個輩分極高的老頭子正襟危坐，手裏端著蓋碗茶，眼皮子耷拉著，活像幾尊剛從土裏挖出來的兵馬俑。
而原本屬於主母的位置上，沈若清正端坐著。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改良旗袍，手裏捏著把象牙骨的小摺扇，在那兒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遠遠瞧著，確實挺像那麽回事兒。
蘇渺進門的瞬間，沈若清搖扇子的動作頓住了，隨即露出個溫婉得讓人反胃的笑：“時晏，你可算回來了。二伯他們等了你快一個小時，這蘇小姐……哦不，陸太太新進門，想必是有些規矩還沒理順。”
蘇渺嗅了嗅空氣。
沈若清身上飄過來一股子甜膩得發齁的香味。前調是白蘭，中調卻藏著一種極細的、帶點辛辣味的藥感香。蘇渺心裏冷笑一聲：嘖，致幻類的非法定香劑，沈小姐這“才女”名頭下，心眼子跳得比兔子還快。
“沈小姐這記性，怕是跟顧森共用一個腦子。”
蘇渺沒等陸時晏開口，直接甩開他的手，踩著高跟鞋走到沈若清跟前。她沒看那些長輩，反而繞著沈若清轉了一圈，眼神跟手術刀似的，在那張精緻的整容臉上刮過。
“這主母的椅子，聽說得八字硬的人才坐得穩。沈小姐在這兒紮馬步，是打算改行給陸家當門神？還是覺得沈家那點家底，已經支撐不住你買張像樣的凳子了？”
沈若清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手裏的小摺扇捏得咯吱作響：“蘇渺，這兒是陸家，講的是輩分。二伯讓我坐這兒支應家務，那是長輩的信任。你一進門就夾槍帶棒，蘇家的教養就是這樣的？”
“教養？”
蘇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轉頭看向主位上的陸正業，那老頭子正鼓著腮幫子，手裏那根柺杖重重地在青磚上杵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二伯，您這教養確實挺獨特。”蘇渺支著下巴，語氣懶散得要命，“放著正牌主母在門口站著，讓個沒名沒分的野路子在主位上‘支應’？您這算盤珠子撥得，我在老宅門口都聽見響了。怎麽，是覺得陸爺這眼光不行，得您親自下場挑個‘平妻’？”
“放肆！”陸正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旁邊的茶杯蓋兒叮當作響，“蘇渺！你一個離婚的二婚貨，能進我陸家的門已經是時晏糊塗！你不想著跪下謝恩，居然還敢在這兒大放厥詞！”
蘇渺沒動，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她側過頭，看向一直在陰影裏待著的陸時晏。
陸時晏這會兒正慢條斯理地從旁邊的小幾上拿起一顆荔枝，那修長白皙的指尖在暗紅色的殼上輕輕一捏，“哢嚓”一聲，白嫩的果肉漏了出來。他像是沒聽見陸正業的怒吼，隻是極其專注地剝著殼，連眼簾都沒抬一下。
可他坐在那兒，那股子冷颼颼的勁兒，讓大廳裏原本想幫腔的幾個旁係，生生把話給憋了回去。
“渺渺，過來。”陸時晏聲音平淡，卻透著股子不容拒絕的勁兒。
蘇渺扭著腰走過去。陸時晏自然而然地把剝好的荔枝遞到她嘴邊，蘇渺也不客氣，張口咬住，汁水濺了一嘴。
陸時晏掏出一方深灰色的手帕，動作緩慢且極其細致地幫她擦掉嘴角的汁水，順便把她剛才因為走路亂了一縷的長發理順。這一套動作下來，全陸家人的臉都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位置髒了？”陸時晏終於開口，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掃向沈若清。
沈若清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子透骨的涼氣從腳底板直往天靈蓋鑽。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手裏的摺扇差點掉地上。
“二伯說……說讓我先坐著……”沈若清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陸時晏沒理她，轉頭看向陸正業。那老頭子正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二伯剛才說，蘇渺是二婚？”陸時晏輕笑一聲，語氣裏卻沒半分笑意，“可在我這兒，她是我等了十年才求回來的正主。至於沈小姐……”
他指尖在紅木桌麵上輕叩了兩下，“沈小姐身上這股子味道，聞著讓人犯惡心。渺渺，這種檔次的東西，也值得你費口舌？”
蘇渺嚥下荔枝，毒舌本色一點兒沒減：“陸爺，您這就不懂了。有些垃圾雖然臭，但回收價值還是有一點的。比如沈小姐這鼻子——”
蘇渺突然跨步上前，在那沈若清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手指幾乎頂到了她的鼻尖，“沈小姐，心跳得這麽快，你這假體受得住嗎？假體發熱會導致矽膠位移，你這鼻梁，現在有點往左邊‘偏心眼’啊。”
“你！你胡說！”沈若清失聲尖叫，下意識地捂住鼻子，連退三步。
“既然鼻子想獨立，沈小姐何不成全它？”蘇渺轉身，裙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度，穩穩地坐在了沈若清剛才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
她甚至還嫌棄地挪了挪屁股，對陸時晏說：“陸爺，這墊子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廉價脂粉味，換了吧。我蘇渺雖然不挑，但也不想被這種‘上進’的味道熏著。”
“聽到了嗎？”陸時晏冷淡地掃了眼旁邊的老管家。
“明白，馬上換新的。”管家躬身，動作飛快。
陸正業氣得手都在抖，他指著陸時晏，嗓音顫抖：“你……你這是要氣死我！你眼裏還有陸家的祖宗嗎！”
“二伯，您這身體看著挺硬朗，少操點心，多活兩年，沒準兒還能看見沈小姐的鼻子徹底‘獨立’的那天。”蘇渺支著腦袋，對著陸正業露出一個明豔動人的笑容，“至於祖宗……我想祖宗要是看見陸家現在還有這種吃裏扒外的旁係，大概會親自動手清理門戶，就不勞您費神了。”
大廳裏死寂一片。
沈若清捂著鼻子，臉上的妝都哭花了一半，活像個剛出土的調色盤。
陸時晏這會兒卻站了起來，他慢條斯理地扣上白襯衫最上麵的那顆釦子，眼神裏的戾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寵溺。
他低頭，在蘇渺耳邊輕聲問：“坐著舒服了？”
蘇渺挑了挑眉：“還成。就是這茶涼了點。”
“那就換杯熱的。”
陸時晏轉身，那種上位者的壓製感瞬間鋪滿全場，“今天的家宴，到此為止。想談規矩的，明天去法務部找我。至於現在——”
他攬住蘇渺的腰，直接往內廳走去。
“陸太餓了，全驢宴準備好了嗎？”
後方，沈若清看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裏。
而在大廳的屏風後麵，陸老夫人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蘇渺手腕上那枚“深海之心”。
“這丫頭……這鼻子，倒是像極了當年的蘇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