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那棵老槐樹下,被挖掘機翻開的泥土呈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深紅色。積水在大坑裏形成了一個渾濁的泥潭。
陸時晏從一旁接過一把純黑色的長柄傘,動作矜貴地撐開。他長腿一邁,跨過泥濘,穩穩地站在蘇渺身後,將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傘麵之外。另一隻手則自然而然地搭在蘇渺的肩頭,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在這京圈,他就是她永不坍塌的靠山。
“陸爺,爺爺臨終前曾拉著我的手說,蘇家有一份‘人性保險’。如果顧家這隻看門狗真的生了反骨,動了這老宅的根基,那就說明這道保險該生效了。”
蘇渺在那合金密封筒前緩緩蹲下,纖細的指尖滑過那冰冷的金屬質感,眼神裏透著一種判官般的清醒與絕望。
陸時晏微微側頭,對著特助打了個手勢。
片刻後,一隻巨大的折疊屏電腦被支在了泥坑邊緣。螢幕閃爍了幾下,隨即亮起了刺眼的藍光。畫麵中顯示的是京郊醫院的特護監護室。
畫麵裏,顧森正蜷縮在病床上。他那隻被打斷的手打著厚厚的石膏,由於剛才劇烈的掙紮,傷口處滲出的血跡染紅了白色的繃帶。他戴著氧氣麵罩,原本清俊的臉龐此刻凹陷得厲害,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盯著鏡頭這一端的蘇渺,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
這是陸時晏動用最高許可權開啟的“臨終法律告知直播”。
“顧森,看清楚了。”
“哢噠”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院落裏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合金筒彈開,裏麵並沒有顧森夢寐以求的絕世香譜,隻有一份被真空膜塑封得完好無損、帶有三十年前蘇顧兩家鮮紅手印的《債務延時追償協議》。
蘇渺將協議緩緩展開,正對著鏡頭。她那雙狐狸眼裏沒有一絲憐憫,隻有一種高位者清算舊賬時的漠然:
“三十年前,你父親顧大川挪用蘇氏集團兩千萬公款豪賭,欠下巨額高利貸,差點被仇家砍死在街頭。是我爺爺動用老本為他平了賬。當年爺爺為了給顧家留最後一點體麵,簽署了這份‘秘密豁免條款’。”
蘇渺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如刃,“條款寫得很清楚:顧氏若感念恩情、安分守己,此債永不追討;若顧氏子孫貪欲入骨,動蘇氏根基,視為自動放棄豁免權。此協議立即生效,且顧氏需按每年10%的複利償還欠款。”
蘇渺看著螢幕裏如遭雷擊、心率監控儀瞬間發出尖銳報警聲的顧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顧森,你數學一向不錯,算算看。三十年前的兩千萬,按10%的複利滾到現在,是多少?我請陸氏最專業的審計團隊幫你算好了,共計三億八千萬零六千元。”
“不……咳咳……不!不可能!”
螢幕裏的顧森瘋狂地想要掙脫束縛帶,氧氣麵罩被他扯得變了形,露出一張由於極度恐懼而扭曲的嘴,“那是騙人的!我爸說那是蘇家給我們的報酬!那是我們應得的!蘇渺,你這個賤人,你偽造證據!”
“應得的?”
蘇渺嘲諷地牽起嘴角“顧森,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你父親親筆簽名的債務確認書,指紋采樣早已在公證處備過案。爺爺給過你們顧家體麵,隻要你們守住‘忠誠’這兩個字,你們就能在京圈繼續穿著這層豪門的皮。”
蘇渺將協議反手遞給身後的陸氏律師團,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碎了顧森最後的脊梁:
“可惜,你們太貪了。你們不僅想要蘇家的名聲,還想吞了蘇家的骨血。這就叫‘由於貪婪觸發的死亡條款’。從這一秒起,顧家不僅要麵臨破產清算,你顧森還要背負這三億八千萬的個人代際債務。即便你把牢底坐穿,這筆債,也會像枷鎖一樣,生生世世扣在你顧家的祖墳上!”
“噗——!”
螢幕裏的顧森在極度的心理落差和信仰崩塌下,竟然直接噴出了一口鮮血。他發出一陣極其古怪的大笑,隨即變成撕心裂肺的大哭,整個人徹底陷入了崩潰的癲狂。
那是由於信仰被親手摧毀後的神經性壞死。他終於意識到,他這三年來對蘇渺的每一次折磨、對蘇家資產的每一次貪婪,原來都是在親手為顧家挖掘萬丈深淵。
陸時晏上前一步,大手自然而然地攬住蘇渺的細腰,將她微涼的身體帶入自己熾熱的懷抱。
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此時隻有一種大局定鼎的冷酷。
他對著螢幕,薄唇輕啟,丟下了最後一枚壓垮駱駝的隕石:
“顧森,忘了告訴你。就在剛才你家老太太,已經供出了你三年前在蘇家大火中‘見死不救’並故意延遲報火警的證據。這項故意殺人未遂的罪名,加上這筆債務……我想,你下輩子都不需要再考慮如何‘翻身’了。地獄,纔是你這種垃圾的歸宿。”
陸時晏隨手按下了切斷鍵。
螢幕熄滅,後院重新歸於死寂。大坑深處,那個承載了三十年秘密的合金筒在雨水的衝刷下,泛著一種肅殺的冷光。
“原來,爺爺埋在樹下的,真的是一把專門清理‘門禁垃圾’的快刀。”
蘇渺靠在陸時晏的懷裏,看著雨水衝刷著滿地狼藉,長舒了一口氣。那種積壓在心底三年的陰霾,彷彿隨著顧森的吐血倒地,徹底煙消雲散。
陸時晏將她摟得極緊,那雙狹長的鳳眸裏藏著壓抑了十年的執迷。他低頭,銜住她瑩潤的耳垂,嗓音沙啞卻帶著某種令人心驚的偏執:
“渺渺,垃圾清理完了。咱們該去拿……真正屬於你的東西了。”
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個精緻的、帶有蘇家特有暗紋的絨布小盒。
蘇渺微微一怔,接過盒子。
開啟的一瞬間,沒有想象中的珠寶光氣,隻有一張由於年代久遠而微微泛黃、邊緣有些磨損的相片。
相片上,十八歲的蘇渺正坐在蘇家實驗室的窗前,低頭專注地調配著那款初成名的香水。陽光灑在她身上,美好得像是一場易碎的夢。而就在那道玻璃窗外,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眼神陰鷙卻深情的少年,正躲在樹影裏,癡迷且偏執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那個少年,是陸時晏。
相片背麵,用蘇渺母親特有的娟秀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渺渺,如果你將來受了委屈,就去聞聞冷杉的味道。那個守在窗外的少年,纔是你命定的騎士。——2016,母留。】
蘇渺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毫無征兆地漲紅了。
她猛地回頭,看向眼前這個權勢通天、身上始終帶著那股冷杉清香的男人。
原來,母親早就知道,那個在火海中救了她、並守了她整整十年的男人,從來不是那個隻知道索取的顧森。
雨徹底停了。
老宅上方的雲層逐漸散開,一道微弱卻堅定的曙光劈開了黑暗,筆直地打在兩人緊握的手上。
顧家,在這一刻,徹底成了京圈曆史書頁上被抹去的一抹汙垢。
蘇渺站在滿園荒草中,對著陸時晏露出了一個這輩子最清醒、也最燦爛的笑容。
“陸爺,既然顧家已經徹底成了‘曆史名詞’,那咱們是不是該去那家全驢宴,好好補一頓……我的主母上位酒?”
陸時晏寵溺地牽起她的手,語氣裏滿是傾盡全力的溫柔與殺伐果決後的平靜:
“陸太太想,全京圈的驢,今天都得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