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回去之後,我以為事情會暫時告一段落。
我錯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手機震動吵醒。微信群“相親相愛一家人”裡,我媽發了一條訊息,後麵跟著三十多張圖片。
“念念,你看看這幾家酒店,哪個好?”
我眯著眼睛點開第一張。金色大廳,水晶吊燈,紅毯鋪地。第二張,鮮花拱門,香檳塔,LED大屏上寫著“百年好合”。第三張,草坪婚禮,白色椅子,氣球飄在半空中。
我從床上坐起來,打了三個字:“媽,太早了。”
訊息秒回。“早什麼早?五一結婚現在就剩一個多月了!酒店不訂到時候喝西北風啊?”
緊接著又一條:“小陸喜歡什麼風格的?”
我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陸珩喜歡什麼風格。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花,喜歡什麼菜。我隻知道他穿白襯衫,戴黑框眼鏡,月薪八千,有一套貸款的兩居室。
我回了一條:“我問問他。”
然後我把截圖發給陸珩。
他回得很快。不是回覆我的問題,而是——“起了?”
“被我媽吵醒的。”
“嗯。我看到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也在那個群裡。
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媽加了陸珩的微信。然後以“方便商量婚禮”為由,把他拉進了“相親相愛一家人”。我當時以為她隻是隨口一說。現在看來,她是認真的。
“那些酒店,”陸珩又發了一條,“你喜歡哪個?”
“我媽問你呢。”
“我看到了。”他說,“但我在問你。”
我盯著那行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條:“第三個,草坪那個。”
“好。”
十秒鐘後,我媽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小陸說喜歡草坪那個,那就定這個了。念念你看看,人家小陸多有眼光。”
我在被窩裡把手機扣在床上。
下午,我媽又發了二十條語音過來。主要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婚紗照去哪家拍、請柬用什麼字型、伴手禮選什麼檔次、婚禮當天我穿什麼顏色。
我一條一條聽完,然後把手機遞給旁邊的方棠棠。
方棠棠是來救場的。她坐在我家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塗著大紅指甲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拉,聽完了我媽全部的語音。
“你媽這是要把你打包嫁出去啊。”
“彆說了。”
“不過話說回來,”方棠棠把手機還給我,“你這個協議物件,還挺上道的。知道先問你意見。”
“演得好而已。”
“是嗎?”方棠棠挑了挑眉,“演到連你媽都看不出來?”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晚上,我媽又打電話過來。“念念,小陸的爺爺那邊怎麼說?”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你問問他啊。”
“媽——”
“我跟你說,結婚是兩家人的事。小陸他爸不在了,爺爺就是他家長。這事你得讓人家老人知道。”
我掛了電話,猶豫了幾秒,還是給陸珩發了訊息。“我媽問,你爺爺那邊……知道了嗎?”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回了。“知道。”
“他同意?”
“同意。”
就兩個字。冇有解釋,冇有展開。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想問更多,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什麼都冇答。
三天後的週末,我媽第二次進京。這一次,她帶了我爸。
我爸叫宋建國,五十四歲,開了二十年小超市。頭髮白了一半,沉默寡言,一輩子被我媽指揮著乾活。他站在京城南站的到達層,手裡拎著兩個大塑料袋,一袋是老家的特產,一袋是我媽讓他帶的。
“念念。”他朝我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我旁邊的陸珩。
我爸看人的方式和我媽不一樣。我媽是掃描器,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恨不得把人的家底都掃出來。我爸是稱,不動聲色地把人放在心裡掂量。
他打量了陸珩大概五秒鐘。
“叔叔好。”陸珩微微欠身。
我爸“嗯”了一聲。然後把手裡的塑料袋遞過去一個。“給你帶的。”
陸珩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謝謝叔叔。”
“自家做的臘肉。念念小時候愛吃。”
我媽在旁邊插嘴:“老宋,你倒是多說兩句啊。”
我爸冇理她。他拍了拍陸珩的肩膀,往前走了。
那個動作很短。但陸珩在原地站了一秒纔跟上去。
這次我媽來,主要是為了看陸珩家的“實地情況”。上次來得匆忙,她隻在客廳坐了坐。這次她帶了捲尺。
“客廳麵寬三米六,不錯。”
“廚房是L型的,檯麵夠用。”
“臥室朝南,采光好。”
我跟在她後麵,看著她拿著捲尺在陸珩家裡到處量,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陸珩倒是很平靜,站在一旁,我媽問什麼他答什麼。
“這牆是承重牆嗎?”
“不是。”
“那可以打通。”
“媽——”
“我就說說。”
我媽量完最後一個房間,收起捲尺,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然後她走到陽台上,看著那盆綠蘿。
“這盆綠蘿養得真好。”
“謝謝阿姨。”
“念念小時候也養過一盆。養死了。”
“媽!”
陸珩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裡,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中午吃飯,我媽選了一家川菜館。點菜的時候,我媽翻著選單。“小陸,你能吃辣嗎?”
“可以。”
“那就水煮魚、毛血旺、辣子雞——”我媽忽然停下來,“不對,你爸不在了,你媽在國外。你平時一個人吃飯?”
“大部分時候。”
我媽沉默了一秒,然後把選單翻回去。“再加一個清炒時蔬。辣的吃多了上火。”
她把選單遞給服務員。陸珩看著她的動作,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菜上來了。我媽一個勁地往陸珩碗裡夾菜。“小陸,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阿姨。”
“彆老叫阿姨,叫媽。”
我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陸珩的筷子也頓了一下。然後他低聲叫了一句:“媽。”
聲音很輕。我媽眼眶紅了一瞬,然後她哈哈大笑。“好,好。老宋,聽見冇?咱有女婿了。”
我爸“嗯”了一聲,夾了一塊水煮魚放進陸珩碗裡。冇說一句話。陸珩看著碗裡堆起來的菜,沉默了很久。
吃完飯,我媽忽然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讓我差點把茶水噴出來的話。
“五一結婚,你們先把證領了。婚禮的事慢慢來。”
“五一?”我放下茶杯,“這也太快了吧?!”
“快什麼快?”我媽一擺手,“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會打醬油了。”
“可是——”
“可是什麼?小陸有房有車,工作穩定,人也老實。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張了張嘴。因為我不能說我簽了協議。不能說我跟他認識還不到一個月。
“媽,”陸珩忽然開口,“領證的事,我和念念商量著來。”
他叫的是“媽”。不是“阿姨”。我媽明顯注意到了,臉上的笑容放大了兩倍。“行行行,你們年輕人自己商量。反正五一之前得把證領了。”
回去的路上,我媽走前麵,我爸走中間,我和陸珩走在最後。
我爸忽然回過頭。“小陸。”
“叔叔您說。”
“念念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爸!”
我爸冇理我,看著陸珩。陸珩停了一步。“她很好。”
聲音不大。
我爸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送走爸媽之後,我和陸珩站在南站的停車場裡。暮色從玻璃穹頂透下來,把他的白襯衫染成淺金色。
“對不起,”我說,“我媽話多。我爸也——”
“挺好的。”他說。
我偏過頭看他。他正看著前方,目光落在我爸媽消失的方向。
“很久冇人這樣跟我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廳,他填表格時“家庭成員”那一欄頓住的筆尖。想起他說“父親早逝,母親在國外”時的語氣。想起我媽說“以後念念媽就是你媽”時,他說的那句“是”。
停車場裡很安靜。遠處有高鐵進站的轟鳴聲,隔著玻璃,變得很輕。
“陸珩。”
“嗯?”
“你媽媽……在國外哪裡?”
他沉默了幾秒。“溫哥華。”
“她做什麼的?”
“改嫁了。”
三個字。很輕,像怕說重了會碎。
我冇有再問。夕陽從玻璃穹頂斜照進來,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麵上交疊在一起。
“走吧。”他說。
“去哪?”
“送你回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坐在副駕,看著窗外流動的城市。
“陸珩。”
“嗯?”
“那個草坪婚禮……你真的喜歡嗎?”
他沉默了幾秒。“你喜歡的,我就喜歡。”
聲音很輕。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他鏡片上流過。我偏過頭,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心跳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手機震了。是方棠棠的微信:“你媽走了?”
“走了。”
“怎麼樣?”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條:“他說‘你喜歡的,我就喜歡’。”
方棠棠秒回:“宋念。”
“嗯?”
“你完蛋了。”
我盯著螢幕上的四個字,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車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了起來。
我趕緊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