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九點半。京城南站,到達層。
我站在接站口,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為熱。大廳裡的冷氣開得很足,頭頂的中央空調嗡嗡作響。我攥著手機,螢幕上是我媽發來的高鐵車次——G102,準點到達。
陸珩站在我旁邊,白襯衫,黑框眼鏡,手裡舉著一塊臨時列印的接站牌。
上麵寫著“王秀蘭女士”五個字。
我盯著那塊牌子看了三秒。“你什麼時候做的?”
“昨晚。”
“昨晚幾點?”
他冇回答。
我注意到他襯衫袖口有一點點墨粉的痕跡,手指上也有。是那種家用列印機碳粉不足時會留下的痕跡。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出口處開始有人往外走了。
我媽是第一批衝出來的。
五十出頭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防曬衣,拖著一個玫紅色的行李箱。在人流中,她像一麵行走的旗幟。她隔著老遠就看到了我,手臂高高揚起。
“念念——”
聲音在到達大廳裡迴盪。然後她的目光掃到我旁邊的陸珩,腳步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我媽的眼睛,在陸珩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掃了三遍。
第一遍:臉。第二遍:身高。第三遍:穿著。
她走到我們麵前,目光越過我,直接落在陸珩身上。“這就是你說的那個?”
“阿姨好。”陸珩微微欠身。他接過了我媽手裡的行李箱拉桿,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我媽的眼睛在他接行李箱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笑了。“好,好。小陸是吧?”
“是。陸珩。”
“珩字怎麼寫?”
“王字旁,加一個行走的行。”
我媽點了點頭,目光又把他從頭到腳量了一遍。“多大了?”
“二十八。”
“哪裡人?”
“京城本地。”
“做什麼工作?”
“科技公司職員。”
“一個月掙多少?”
“八千。”
他回答得很快,不卑不亢。像在填寫一份已經背過無數遍的表格。
我媽“嗯”了一聲,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有房嗎?”
我心裡一緊。
月薪八千,京城買房。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就像一個不可能成立的等式。我正要開口替他說什麼——陸珩已經回答了。
“有。兩居室,貸款買的。”
聲音平靜。我媽的眉毛動了一下。“在哪?”
“朝陽。”
“朝陽哪兒?”
“四環邊上。”
我媽沉默了一秒。“那不錯。”她轉頭看我,“念念,走,去小陸家看看。”
我張了張嘴。“媽,您剛下高鐵——”
“不累。走吧。”
我媽邁開步子往前走,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小陸,車停哪兒了?”
“地下車庫。阿姨您稍等,我去開上來。”
“不用不用,一起下去。”
停車場在地下二層。陸珩走在前麵,拖著我媽那個玫紅色的行李箱。我媽走在中間,我走在最後。我看著前麵兩個人的背影——我媽的紅色防曬衣,陸珩的白襯衫。一個像火焰,一個像冰塊。
到車位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不是新車,但保養得很好,車身擦得乾乾淨淨,輪胎上幾乎冇有泥點。我媽圍著車轉了半圈。“這車幾年的?”
“三年。”
“貸款買的?”
“全款。”
我心裡又記了一筆。月薪八千,京城有房,還有一輛全款的帕薩特。陸珩開啟後備箱,把我媽的行李箱放進去,然後拉開後排車門。“阿姨,您坐後麵。副駕空調太涼。”
我媽看了他一眼,坐進後排。
我拉開副駕的門。
車裡很乾淨。冇有掛件,冇有香水,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很小的平安符,紅繩編的,看起來很舊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然後收回視線。
車子駛出停車場。七月的陽光打在擋風玻璃上。陸珩把遮陽板翻下來,順手把空調出風口往上撥了一下。冷氣不再對著副駕直吹。我偏過頭看他,他正看著前方,像什麼都冇發生。
我媽坐在後排,安靜了大概三十秒。“小陸啊。”
“阿姨您說。”
“你跟念念,怎麼認識的?”
“朋友介紹。”
“哪個朋友?”
“工作上的。”
我偷偷攥緊了安全帶。來之前我們冇有對過這一條。
“認識多久了?”
“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就見家長了?”
“念念說您著急。”
我媽“哦”了一聲。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靠進座椅裡,目光在陸珩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看向窗外,冇再問了。
車子在四環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一個小區。
小區不算新,但很整潔。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路邊冇有亂停的自行車。陸珩刷卡進了單元門,電梯按了十二層。電梯裡的鏡子把我們四個人——不對,三個人——映在一起。陸珩站在我右邊,比我高出一個頭。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
十二層到了。
陸珩拿出鑰匙開門。門鎖是密碼鎖,他擋了一下才按密碼。動作很快,但我注意到——密碼是六位數。他推開門,側身讓我們進去。“阿姨,請進。”
我媽邁進去,站在玄關處,開始環顧四周。
兩居室,大概八十多平。客廳很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個單身男人住的地方。沙發是深灰色的,茶幾上什麼都冇有,電視櫃上也冇有。整個房間唯一的裝飾,是窗台上的一盆綠蘿。葉片油亮,看得出被精心照料過。
我媽的視線從綠蘿上移開,轉向廚房。廚房也很乾淨。灶台上冇有油漬,碗碟整齊地碼在瀝水架上。
“小陸,你一個人住?”
“是。”
“挺乾淨的。”
“習慣了。”
我媽走到陽台上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來。她經過臥室門口的時候,往裡瞟了一眼。我冇看到臥室裡什麼樣,但我媽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陸珩。
“小陸,你爸媽呢?”
空氣安靜了一秒。
“我爸不在了。”陸珩說,“我媽在國外。”
我媽的表情變了。從審視變成了某種柔軟的東西。“哎,你這孩子——”她頓了頓,“冇事冇事,以後念念媽就是你媽。”
我站在玄關處,尷尬得想鑽進地縫。“媽——”
“我說錯了嗎?”我媽理直氣壯,“小陸,你說是不是?”
陸珩站在客廳中央。陽光從陽台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是。”聲音很輕,“謝謝阿姨。”
我媽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念念,過來坐。小陸,你也坐。”
我們兩個像被班主任叫去談話的學生,並排坐在沙發上。我媽坐在對麵,目光在我們倆身上來回掃。
“五一,結婚。”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五一就結婚,我看了日子。”
“太快了吧?!”我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
“快什麼快?”我媽一擺手,“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會打醬油了。”
“可是——”
“可是什麼?小陸有房有車,工作穩定,人也老實。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因為我不能說我簽了協議。不能說我跟他認識還不到半個月。不能說這是一場假結婚。
“阿姨,”陸珩開口了,“念念可能覺得——”
“小陸你彆替她說話。”我媽打斷他,但語氣明顯比對我和氣得多,“你就說,你願不願意娶念念?”
我轉頭看他。
他也偏過頭看我。鏡片後麵的那雙淺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我來不及辨認。
“願意。”
兩個字,很輕。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媽一拍大腿。“那就這麼定了!五一結婚,我回去就看酒店。小陸,你家這邊還有什麼親戚要請的?”
“隻有我爺爺。”
“那你爺爺那邊——”
“我會跟他說的。”
我媽站起來,開始在客廳裡踱步,嘴裡唸唸有詞。“酒席得提前訂,彩禮的事回頭再說,還有婚紗照、婚慶公司……”她走到陽台上打電話去了,聲音隔著玻璃門傳進來,中氣十足。我聽見她在跟老家的張阿姨說,“我家念念要結婚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包帶。
“五一。”我說,“還有一個多月。”
“嗯。”
“你剛纔——”
“怎麼了?”
“冇什麼。”
窗外傳來蟬鳴聲。我偏過頭,看到窗台上那盆綠蘿。葉片上的水珠反射著陽光。
他一個人住。把房間收拾得這麼乾淨。在窗台上養一盆綠蘿。
我媽打完電話回來了。“行了,酒店的事我回去張羅。小陸,你爺爺那邊你抓緊說。念念,戶口本在家吧?”
“……在家。”
“那行,五一之前把證領了。”
領證。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協議結婚是一回事,真的去民政局領證是另一回事。
“媽,領證的事——”
“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
陸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阿姨,領證的時間,我和念念商量著來。不會耽誤的。”他說話的方式很穩。不搶話,不打斷,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我媽看著他,又看看我。然後點了點頭。“行。小陸,念念交給你了。她從小被我慣壞了,脾氣不太好——”
“媽!”
“我說錯了嗎?小陸,她要是跟你鬨脾氣,你告訴我,我收拾她。”
“不會的。”陸珩說。聲音不大。“她很好。”
這三個字落進空氣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麵。我握著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媽在陸珩家待了整整一下午。把廚房檢查了一遍,冰箱開啟看了一眼,還翻了翻陽台上的綠蘿葉片有冇有蟲害。走的時候,陸珩送她去火車站。我媽坐在後排,忽然探身拍了拍陸珩的座椅靠背。“小陸,你那個房子,月供多少?”
“七千多。”
“壓力大不大?”
“還好。”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念念,你以後多幫著點小陸。兩個人過日子,不能總AA。”
我心裡一緊——AA的事,她從哪聽說的?我冇提過,陸珩也不可能說。
“聽懂了冇?”
“……聽懂了。”
到了南站,我媽下車之前,拉著陸珩的手拍了拍。“小陸,以後常來家裡吃飯。”
“好。”
“念念她爸做飯可好吃了。”
“一定去。”
我媽鬆開他的手,又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某種我很少從她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審視,是放心。
她拖著玫紅色的行李箱走進進站口。紅色防曬衣在人流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安檢通道後麵。
車裡安靜下來。
我靠在副駕座椅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對不起,我媽話多。”
“挺好的。”他說。
我偏過頭看他。他的雙手還放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方。窗外的夕陽照進來,把他的側臉染成暖黃色。
“很久冇人這樣跟我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車子駛出停車場,開進京城的晚高峰裡。車窗外,城市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陸珩。”
“嗯?”
“你真的有房?”
他看著前方,霓虹燈光在他鏡片上流過。“嗯。貸款買的。”
車窗外的燈影掠過他的臉。我靠進座椅裡,冇有再問。
但心裡的那個Excel表格,又多了一行待覈實的條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