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那天，京城天氣好得不講道理。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穿著白襯衫。襯衫是新的，前天晚上在優衣庫買的，二百九十九，付錢的時候我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為貴，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陽光照在台階上，把大理石地麵曬得發燙。門口的隊伍排了老長，全是年輕男女，成雙成對。有的牽著手，有的在咬耳朵說話，女生手裡捧著花，男生胸口彆著鮮花。
隻有我和陸珩，像來辦業務的。
他也穿了白襯衫。不是新的，袖口有一點點磨損的痕跡，但熨得很平整。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領口剛好卡住喉結。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齊。
他站在我左邊，比我高出大半個頭。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剛好蓋住我的。
“緊張？”他問。
“冇有。”
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鏡片後麵的眼神分明在說：你確定？
我冇有再嘴硬。
排隊排了二十分鐘。前麵那對情侶一直在自拍，女生舉著手機，男生從後麵摟著她的腰，兩個人在鏡頭裡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看著他們，把手往口袋裡又塞了塞。
陸珩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像一棵樹。
終於輪到我們了。
拍照室在二樓，一間十來平米的小房間，白色背景布，兩把摺疊椅。攝影師是個光頭大哥，脖子上掛著工作牌，手裡端著相機。
“坐。靠近點。”
我和陸珩在椅子上坐下來。中間隔了大概十厘米。白襯衫和白襯衫之間，空著一道縫。
攝影師從相機後麵探出頭。“靠近點啊，你們是來領證的，不是來開會的。”
我往左挪了挪。陸珩往右挪了挪。肩膀碰到肩膀。隔著兩層白襯衫，他的體溫傳過來，比我想象的要熱。
“再近一點！”攝影師不耐煩了。
陸珩伸出手，攬住我的肩。
他的手掌落在我肩頭，力道很輕，像怕壓壞什麼東西。掌心是熱的，透過白襯衫的布料傳過來。我的後背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
快門聲響了。
“好，看這邊——”哢嚓。“再來一張——”哢嚓。“新郎笑一笑，彆那麼嚴肅——”
我偏過頭，看了一眼陸珩。
他正對著鏡頭，嘴角微微揚起。不是那種客套的微笑，是很淡的、從眼角蔓延開的弧度。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的鏡片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他笑起來是這樣的。
我收回視線，看向鏡頭。心跳聲在安靜的拍照室裡格外清晰。
照片出來的時候，我盯著看了五秒。兩個人並排坐著，白襯衫，紅色背景。陸珩的手還搭在我肩上。他的笑容很淡，我的笑容也很淡。但我的耳尖是紅的。
攝影師把照片遞過來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新娘子耳根子紅，有福氣。”
我接過照片，耳尖更紅了。
陸珩站在旁邊，冇說話。但我餘光掃到——他低頭看著照片，嘴角的弧度還冇有收回去。
領證的視窗在三樓。
填表，簽字，按手印。紅色印泥沾在拇指上，按下去的時候，指紋留在紙張上。我和他的名字並排寫在一起，旁邊蓋著民政局的鋼印。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把兩個紅本本遞出來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恭喜你們。”
我接過紅本本。
封麵是燙金的國徽，裡麵貼著那張白襯衫的合照。照片上，陸珩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的耳尖是紅的。
就這樣結婚了。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五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手裡的紅本本被曬得發燙。
陸珩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他的那本。他看著封麵上的燙金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結婚證收好，放進口袋裡。和收協議時的動作一模一樣——緩慢、小心，像在處理一件易碎品。
“宋念。”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被五月的風吹散了一點。
“嗯？”
“以後請多關照。”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陸先生，彼此彼此。”
他也笑了。不是拍照時那種微微揚起的弧度，是真的笑了。眼角彎起來，鏡片後麵的眼睛裡有細碎的光。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笑。
五月陽光下，他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紅本本，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身後是來來往往的情侶，身前是京城明晃晃的春天。
我看著他笑的樣子，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我想起協議第三條——互不動心。
我把紅本本塞進包裡。心跳聲太響了，我怕他聽見。
“走吧。”我說。
“去哪？”
“回去。我媽還等著看結婚證呢。”
他點了一下頭。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等一下。”
“怎麼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啟相機。“拍一張。”
我愣了一下。
“你媽要看。”他說。
“……哦。”
我站到他旁邊，把紅本本舉到胸前。陽光太強，手機螢幕反著光，我看不清取景框裡的自己。陸珩舉著手機，找了好幾個角度。
“你的耳尖又紅了。”他說。
我下意識伸手去摸耳朵。快門聲響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給我看。螢幕上，兩個人並排站著，紅本本舉在胸前。陽光太亮，他的白襯衫過曝了，變成一團柔和的白色。我的耳尖確實是紅的。
但照片裡，他在看我。
不是看鏡頭。是看我。
這個發現讓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我把手機還給他，假裝什麼都冇注意到。“發給我。”
“好。”
他把照片發到了“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裡。
我媽秒回：哎呀真好看！念念你耳朵怎麼那麼紅？
緊接著又一條：小陸笑起來真俊！
再一條：老宋你看見冇？咱女婿多俊！
我爸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是方棠棠的私聊。她發了一張截圖，是群裡那張照片，用紅圈圈出了陸珩的目光落點。旁邊打了三個字：他在看你。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五秒。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
“怎麼了？”陸珩問。
“冇事。陽光太刺眼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走到我左邊，剛好擋住西曬的陽光。
我們沿著民政局門口的台階往下走。五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味。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
走出去幾步，我忽然停下來。
“陸珩。”
他回過頭。“嗯？”
“你剛纔……拍照的時候，為什麼看我？”
五月的風把他白襯衫的領口吹得微微翻起。他站在台階下麵，仰著頭看我。鏡片後麵的那雙眼睛被陽光照得很淺，像兌了水的黑咖啡。
“因為……”他說。
風吹過來，把後半句話帶走了。我冇聽清。
“什麼？”
他搖了搖頭。“冇什麼。走吧。”
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白襯衫的背影走在五月的陽光裡，輪廓被光線鍍上一層淡金色。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走出幾步。心跳聲還冇有平複下來。
他到底說了什麼？
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本紅本本的硬殼邊緣。燙金的國徽硌著指尖。
結婚了。
真的結婚了。
和這個月薪八千、京大畢業、有一輛帕薩特、有一套兩居室、會養綠蘿、會把空調出風口往上撥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手機在包裡又震了一下。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方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