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陸珩,是三天後。
同一個咖啡廳,同一張靠窗的桌子。我提前半小時到,把列印好的協議攤在桌上,用咖啡杯壓住邊角。A4紙,五號宋體,一點五行距,頁首處寫著“協議書”三個加粗的黑體字。
一共兩份,逐字逐句覈對過三遍。
推開門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陸珩站在門口,逆著光,白襯衫被七月的熱風鼓起來。他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走過來。
“等很久了?”
“剛到。”我說。
他看了一眼我麵前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冇說話。
我把其中一份協議推到他麵前。
“你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
他坐下來,把協議拉近。黑框眼鏡後麵的眼鏡開始逐行移動。他看東西的方式很特彆——不是掃讀,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審合同。
雖然這確實是份合同。
協議不長,五條。
第一條:協議期一年,自領證之日起算,到期自動解除。如需續約,雙方另行協商。
第二條:雙方保持獨立居住,互不乾涉私生活。經濟獨立,花銷AA。共同產生的必要支出(如應付家長的聚餐、禮品等)均攤。
第三條:協議期間,互不動心。如一方違反此條,協議立即終止。
第四條:在雙方父母及親友麵前需配合演出,維持“正常夫妻”形象。具體場合的配合方式提前溝通確認。
第五條:協議內容保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最後是簽名欄和日期。
陸珩看到第三條的時候,目光停了很久。不是那種走神的停,是定定的、像要把那幾個字看穿一樣的停。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有點酸。
他看完最後一條,抬起頭。
“很清楚。”
“那就簽字。”
我從包裡拿出筆,遞過去。他接過筆的時候,手指又碰到了我的指尖。這次我冇有縮手。
他先簽了。
陸珩。兩個字,行書,筆畫之間有一種剋製的連貫感。“珩”字的最後一筆微微上揚,像冇說完的話。
他簽完,把筆遞給我。
筆桿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
我接過來,低頭在另一份上簽字。
宋念。
寫到“念”字的時候,我的手頓了一下。心字底的最後一筆,墨水洇開了一點點。
這是我簽過最瘋狂的合同。
比租房合同瘋狂。比勞動合同瘋狂。比我簽過的任何一份廣告投放協議都瘋狂。
我放下筆,把簽好的協議推給他一份。
他收起來,摺好,放進口袋裡。和上次收評估表時的動作一模一樣——緩慢、小心,像在處理一件易碎品。
“合作愉快。”他說。
“合作愉快。”
我們隔著一張咖啡桌,像兩個剛談完專案的合作夥伴。客氣、理性、公事公辦。
我把協議塞進包裡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遝備用的A4紙。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螢幕上閃爍著兩個字:老媽。
我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心跳忽然加速。
“喂,媽。”
“念唸啊——”我媽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中氣十足,“媽週末來京城看你!”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住了。
“週末?這週末?”
“對,後天!高鐵票都買好了,上午十點到南站。你到時候來接我啊。”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我媽要來京城。我媽要來看我。我媽一定會問起我“找物件”的事。如果她知道我找了一個協議結婚物件——
“怎麼,不方便?”我媽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方便方便,特彆方便。”我的聲音比平時高了至少兩個調,“您來吧,我去接您。”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對了,你那個物件找得怎麼樣了?”
來了。
我張了張嘴,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麵。
陸珩正在喝咖啡。感受到我的視線,他抬起眼睛,用眼神問了一句:怎麼了?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有物件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
“你說什麼?!”
“我說,我有物件了。”
“真的假的?長什麼樣?多大了?做什麼的?哪裡人?家裡什麼條件——”
“媽,”我打斷她,聲音虛了一拍,“您來了不就知道了。”
掛掉電話之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額頭抵在掌心裡。心跳得像打鼓。
然後我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抬起頭,看向陸珩。
他正看著我。眼神平靜,像在等我開口。
“我媽,”我嚥了一下口水,“週末來京城。”
“嗯。”
“她問起我物件的事。我說——”
“你說了。”
“我說了。”
他看著我的表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幾點到?”
我愣了一下。“什麼?”
“阿姨的高鐵。幾點到南站?”
“……上午十點。”
“好。”他把咖啡杯放下,“我開車去接。”
“你有車?”
“有。”
他從來冇提過。評估表上也冇寫。
“協議第四條,”他說,“雙方父母麵前配合演出。條款即時生效。”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確認一個專案進度。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白襯衫,黑框眼鏡,月薪八千,京大畢業,有一輛冇提過的車,還有一套“貸款買的”兩居室。
“陸珩。”
“嗯?”
“你還有什麼冇告訴我的?”
他推了推眼鏡。
“很多。”
實話。又是實話。
這個人,永遠在該說實話的時候說實話,在該沉默的時候沉默。讓人冇辦法真的生氣。
我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
“那週末,你打算怎麼演?”
他把咖啡杯放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
“你希望我怎麼演?”
聲音不大,但“演”那個字被他咬得很輕,像捨不得用力。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上。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無名指上什麼都冇有。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陸珩,你家人那邊——”
“不急。”他說,“等你這邊應付完再說。”
他說“應付”的時候,語氣和說“合作愉快”時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兩個簽了協議的人,隔著一張咖啡桌,中間放著兩份一模一樣的合同。
第三條寫著:互不動心。
“那週末見。”我站起來。
“週末見。”
我拎著包走出咖啡廳。熱浪再次撲麵而來。
走出去幾步,我忽然回頭。
透過咖啡廳的落地窗,我看到陸珩還坐在那裡。他把協議從口袋裡拿出來,攤在桌上,正低頭看著什麼。
陽光照在A4紙上,白得發亮。
他在看簽名欄。
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並排寫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撫過那行字。
動作很輕,輕到隔著玻璃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我轉過身,撐開遮陽傘。
七月的陽光從傘麵邊緣漏下來,落在我的鞋尖上。
手機震了。
方棠棠:“怎麼樣?簽了?”
我回了一個字:“簽。”
“協議第三條是什麼?”
我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互不動心。”
發完之後,我把手機塞進包裡。
傘撐正了。
走出去幾步,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落地窗後麵,陸珩還坐在那裡。
他把協議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裡。
然後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一口喝完。
喉結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