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著那道橫線。黑色水筆,力道很重。“互不動心”四個字被劃掉了。紙劃破了一點點。最後那個“心”字的最後一筆,被橫線穿過。
我伸手。拿起那支筆。拔開筆帽。俯下身。在他劃的那道橫線旁邊——劃了一道一模一樣的橫線。
兩道橫線並排著。捱得很近。幾乎重疊。他的力道重,我的輕一點。他劃破了紙,我冇有。
但劃掉的是同一行字。
我把筆帽合上。抬起頭。灰金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冇有戴眼鏡的臉上。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翹起來了。很小的弧度。和圖書館窗外落葉飄過時一樣。
和我遞協議給他那天一樣。
“陸珩。”
“嗯。”
“協議第三條——我也第一天就違反了。”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伸手把我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下巴抵在我頭頂。鎖骨硌著我的額頭,有點疼。
我冇有動。
他的心跳聲從胸腔傳過來。快得像擂鼓。和簽協議那天一樣。和第1天一樣。和重新開始數的第1天一樣。我貼著他的胸口,聽見那陣擂鼓聲。
窗外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五月的太陽升起來了。晨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攤開的檔案夾上,落在兩道並排的橫線上。
“宋念。”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有點啞。
“嗯。”
“粥在鍋裡。”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臉埋在他胸口,笑聲悶在T恤的棉布裡。
“知道了。”
他冇有鬆手。我也冇有。
兩道橫線並排著,在晨光裡。
他鬆手的時候,晨光已經從淡金色變成了白的。
五月的太陽徹底升起來了。窗簾縫隙的那條光線從地板上挪到了茶幾腿邊,照在攤開的檔案夾上。兩道並排的橫線。他的力道重,我的輕一點。但劃掉的是同一行字。
“粥。”他說。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走向廚房。灰色T恤的領口還是歪的,露出一小截鎖骨。他走路的背影和每一天一樣——肩胛骨的位置,T恤被晨光照出淺淺的褶。
我跟過去。
廚房的燈冇開。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台上。砂鍋坐在灶上,蓋子蓋著。他伸手摸了一下鍋蓋,又縮回來。
“還溫的。”
他拿了兩個碗。深藍色的馬克杯旁邊放著兩隻白瓷碗,碗口有一小圈淺灰色的釉邊。他盛粥的動作很慢。勺子在鍋底颳了一下,又颳了一下。怕刮不乾淨。
兩碗粥放在灶台上。他端起一碗,轉身,差點撞到我。
“你站這裡。”
“嗯。”
他把碗遞過來。我冇有接。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紅豆粥。紅豆煮開了花,米粒煮化了。和上週那鍋一樣。紅薯切成南瓜大小的丁,煮成南瓜一樣的金黃色。他以為我病剛好嘴裡發苦,南瓜的甜不夠,紅薯更甜。
“紅薯切了很久?”
他愣了一下。
“不久。”
我把碗接過來。勺子舀下去,紅薯丁和米粒混在一起,熱氣湧上來。吹了吹,送進嘴裡。甜的。比南瓜甜。比我記得的任何一碗粥都甜。
他站在我對麵,端著另一碗。冇有喝。看著我。
“你怎麼不喝。”
他低下頭,舀了一勺。勺子碰到碗沿,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
廚房很小。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兩碗粥的熱氣。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冇戴眼鏡的臉上。眼眶的紅褪了一些。從眼角到眼尾,隻剩很淡的一層。像銀杏葉剛泛黃的那種顏色。嘴角的弧度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