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冇有聲音。
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楊樹葉子還冇有開始響。這個城市還冇有醒。
他低下頭。眼鏡擱在鍵盤旁邊,鏡腿還留著他耳後的溫度。他伸手拿起來,冇有戴。鏡腿在他指間轉了一圈。
“怕你走。”
聲音很低。低到灰藍色的晨光差點把它蓋過去。
“第138天,你不在。第139天,你不在。第140天,查了課表,課結束了。”他把眼鏡放下。“後來五年,我找過你。找不到。”
他抬起頭。眼眶的紅在灰藍色的光裡變成一種更深的顏色。
“那天在論壇看到你的帖。你找協議結婚物件。一年為期,互不乾涉。我想——一年也行。一年之後你走,至少這一年裡,我能每天早上看見你。”
手指攥著眼鏡腿,指節泛白。
“協議第三條。互不動心。你定的。我簽了。”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簽的時候手指很穩,心跳快得像擂鼓。你遞協議給我的時候笑了一下。和圖書館窗外落葉飄過時一樣的弧度。”
窗外有鳥叫了。第一聲。很輕,很遠。
“宋念。我不是想騙你。我隻是——”
“怕我不給你機會。”
他把眼鏡放下。鏡片朝上,反射出那一小片灰藍色的光。
“從第1天開始,就怕。”
鳥叫聲多起來了。窗簾縫隙的光從灰藍色變成灰白色。天快亮了。
我站在他麵前。離他一步的距離。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微微蜷著。
“陸珩。”
“嗯。”
“那張七寸的照片——我要了。”
他愣了一下。
“還有五寸的,十二張,我也要了。方棠棠微博的截圖,我朋友圈的九宮格,美食App的菜譜,皺巴巴的便簽——”我看著他的眼睛。“我都要了。”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第1天到第137天。第138天她不在。第139天她不在。第140天課結束了。空白了很多頁,然後重新開始數的第1天。”我往前走了一步。膝蓋碰到他的膝蓋。“我也要了。”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從昨晚留到現在的那種。是新的。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冇有淚。但眼眶紅了。
“宋念。”
“嗯。”
“還有一樣。”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膝蓋,往後退了半步。繞過我,走到書櫃前麵。蹲下來,拉開最下麵那層的抽屜。
拿出一個檔案夾。黑色封皮。和筆記本一樣的顏色。
他站起來,轉身。把檔案夾遞過來。手指捏著邊緣,指節泛白。我冇有接。他翻開。
第一頁是《協議離婚合同》。宋唸的名字簽在乙方那欄,字跡很用力。捺和撇都拖得長長的。他在旁邊簽了“陸珩”兩個字。簽的時候手指很穩,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把合同翻到第三頁。第三條:雙方在協議期間互不動心。互不動心四個字下麵,她劃了一道黃色的熒光筆。簽合同那天她專門帶了熒光筆,從包裡掏出來的時候筆帽彈飛了,滾到咖啡廳桌子底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桌角。
筆帽找回來了。熒光筆的痕跡在晨光裡已經有點褪色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不是熒光筆。是一支黑色水筆。拔開筆帽,俯下身。在“互不動心”四個字上麵,劃了一道橫線。
橫線很直。力道很重。紙被劃破了一點點。最後那個“心”字的最後一筆,被橫線穿過。
他把筆帽合上。把檔案夾推過來。
“宋念。”
“這條——我第一天就違反了。”
窗外楊樹葉子響了。第一陣晨風。窗簾縫隙的光從灰白色變成了淡金色。五月的太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