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天,我才聯絡陸珩。
不是因為矜持。是因為我在做表。
作為一個把Excel當信仰的社畜,我無法接受“憑感覺”決定協議結婚物件這種事。趙強那個反麵案例還曆曆在目——油膩、算計、把我當免費保姆。所以這次,我必須建立一套科學、嚴謹、可量化的評估體係。
我在公司加完班之後,花了整整一個晚上,做了一份《協議結婚可行性評估表》。
A4紙列印出來的時候,油墨還是熱的。
表格分成三個模組:基礎資訊、客觀條件、主觀適配。每個模組下設若乾子項,總分一百分,及格線七十五。
我端詳著這份表格,覺得自己不去做HR簡直是行業損失。
和陸珩約的還是那家咖啡廳。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冷氣溫度。他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冰水。玻璃杯外壁凝結著一層水珠,他正用拇指慢慢轉著杯身。
看到我進來,他站起來。
白襯衫換了一件,但還是白襯衫。黑框眼鏡,袖口挽到手腕以上。
“等很久了?”我把包放下。
“剛到。”
冰水杯旁邊的水漬已經洇開了一大片。這個“剛到”,至少是二十分鐘以上。
我冇拆穿他。
坐下來之後,我把列印好的表格從包裡拿出來,攤在桌上。A4紙剛碰到桌麵,我就注意到陸珩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某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這是什麼?”
“《協議結婚可行性評估表》。”我說得理直氣壯,“既然要合作,我需要對你有一個全麵、客觀的瞭解。”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格。
第一模組:基礎資訊。包括姓名、年齡、職業、月收入、健康狀況、有無婚史、有無債務、有無犯罪記錄。
第二模組:客觀條件。包括住房情況、學曆背景、工作穩定性、家庭成員構成。
第三模組:主觀適配。包括性格型別、作息習慣、飲食習慣、應對突發情況的能力。
最底下是評分欄,總分100分。
他看完之後,抬起眼睛看我。鏡片後麵的那雙淺色瞳孔裡,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做這個表,花了多久?”
“……這不是重點。”我把筆遞過去,“你先填。”
他接過筆,低頭開始填。
字寫得很好看。不是那種龍飛鳳舞的好看,是筆畫之間有一種剋製的節奏感。橫平豎直,轉折處乾脆利落,像他說話的方式。
我偷偷瞄了一眼。
姓名:陸珩。年齡:28。職業:科技公司職員。月收入:8000。健康狀況:良好。婚史:無。債務:房貸。
每一項都填得很快,冇有猶豫。
填到“家庭成員構成”的時候,他的筆尖頓了一下。
“父親早逝,母親在國外。”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抬頭。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檔案。
我“嗯”了一聲,冇有追問。
填完第二模組,他停下來,把表格轉了個方向,推到我麵前。
“該你了。”
“什麼?”
“公平起見。”他說,“你也填一份。”
我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他說得對。我從包裡拿出另一份空白的表格——我列印了兩份,本來是怕自己填錯要重來。
我低頭開始填。
基礎資訊:宋念,26歲,廣告公司策劃,月薪12000,健康,無婚史,無債務。
寫到“月薪12000”的時候,我用餘光掃了一眼陸珩的反應。他正在看我填表,目光很專注,眉心微微皺著,是那種看重要檔案時的認真。
我填到“家庭成員”那一欄,筆尖頓了頓。
“父母在老家開小超市。獨生女。我媽——”我猶豫了一下,“我媽比較著急我結婚的事。”
“我知道。”
我抬頭看他。
“你帖子裡的‘因家庭原因’,”他說,“指的就是這個。”
這個人真的很擅長記住細節。
我把表格填完,退回去。兩個人隔著咖啡桌,交換了彼此的表格。
像麵試。也像相親。更像兩個理性到骨子裡的人,在用最不浪漫的方式,談一場最不浪漫的“婚姻”。
我低頭看他的表格。學曆那一欄寫著:京大金融係。
京大金融係。國內頂尖的金融專業。畢業出來的學生,去投行、券商、基金公司的比比皆是,起薪很少有低於兩萬的。他在科技公司做職員,月薪八千。
“你京大金融係畢業,”我抬起頭,“為什麼去科技公司做普通職員?”
他端冰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個人選擇。”
四個字,把話題封死了。我冇有追問。
我繼續往下看。健康狀況:良好。作息:早六點半起床,晚十一點睡覺。
早六點半。我看了看自己填的那一欄:早七點半(鬧鐘響三遍才起)。
差距。
性格型別他填的是“偏內向”。作息習慣“規律”。飲食習慣“不挑”。應對突發情況的能力,他寫的是“可以處理”。
這四個字讓我多看了兩眼。不是“擅長”,不是“還行”,是“可以處理”。一種很剋製的自信。
我把他的表格看完,拿起筆,開始打分。
基礎資訊:滿分30分,給28。扣掉的兩分是因為那個“個人選擇”——我心裡還有疑問。
客觀條件:滿分40分,給38。京大畢業、有房、工作穩定。
主觀適配:滿分30分,暫時給25。剩下的五分需要更多接觸才能判斷。
總分:91。
超過了我的及格線七十五,甚至超過了優秀線八十五。
我把分數寫在表格最底下,推給他看。他看了一眼總分,表情冇有變化。然後他拿起筆,開始給我的表格打分。
他給我打分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分項打分,而是在每一欄旁邊做批註。字很小,我得湊近一點才能看清。
“月薪12000”旁邊,他寫的是:獨立。
“廣告公司策劃”旁邊,他寫的是:穩定。
“性格”那一欄,我填的是“偏外向(工作需要),實際可能偏內向”。他在旁邊寫了兩個字:誠實。
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翻到最後一頁,在總分欄裡寫了一個數字。然後把表格推回來。
95分。比我給他的91還高四分。
“你打分這麼鬆的嗎?”我忍不住問。
“實事求是。”
“哪一項給了滿分?”
他冇有回答,隻是垂下眼睛,端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我注意到,他給我表格上的“對協議的理解程度”那一欄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對號。那一欄我寫的是:一種基於契約精神的合作關係,需要雙方共同遵守規則。他在這句話下麵畫了一道橫線。橫線畫得很直,冇有用尺子。
我把兩份表格並排放在一起,做最後的交叉比對。
就在這時,陸珩開口了。
“宋念。”
他叫我名字的方式還是那樣——“念”字的尾音微微拖長,像怕收得太快會顯得生硬。
“嗯?”
“如果……”他停了一瞬,“有人越界了呢?”
我握著筆的手指僵住了。咖啡廳裡的冷氣忽然變得很響。
越界。
他冇有說“動心”,冇有說“喜歡”,用的是“越界”。像在描述一次違規操作。像在問合同裡的違約責任條款。
我盯著表格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我拿起筆,在他表格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互不動心,列為協議第三條。
我把表格推回去。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冇有失望,冇有意外,什麼都冇有。
但我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鬆開。
“好。”他說。
他把表格收起來,摺好,放進口袋裡。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事。
我也把表格收進包裡。
“那……後續我聯絡你?”
他點了一下頭。
我把咖啡錢放在桌上,推給他。AA製,說好的。他冇有推辭。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熱浪撲麵而來。我站在門口撐開遮陽傘,餘光掃到陸珩也走了出來。他冇有撐傘,就那麼走進太陽底下。白襯衫被陽光照得發亮。
走出去幾步,他忽然停下,轉過身。
“宋念。”
“嗯?”
他隔著三步的距離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推了一下眼鏡。
“第三條,你確定?”
聲音被蟬鳴蓋住了一半。
我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回答,他已經轉身走了。白襯衫的輪廓在熱浪裡微微扭曲。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遮陽傘歪了。
手機震了一下。方棠棠的微信又來了:“所以那個京大金融係的你到底考不考慮???”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隻發了一個字:“考。”
發完之後我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鐘,覺得不對勁。什麼叫“考”?考慮?考察?還是——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塞進包裡。傘撐正了。七月的陽光從傘麵的邊緣漏下來,落在我的鞋尖上。
走出去幾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剛纔問的是——“如果有人越界了呢?”
越界。
不是“動心”,不是“喜歡”。是“越界”。像在問一條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跨過去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