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一格一格跳。九點四十一。九點四十二。
他把郵件關掉了。
開啟一個新的文件。遊標在空白頁麵上閃了十幾秒。他敲了幾個字，刪掉。又敲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文件還是空白的。
書房外麵，廚房的水龍頭響了一聲。很短。大概是她洗了個杯子。
他聽了一會兒。水龍頭冇有再響。腳步聲從廚房移向客廳，然後停了。大概是在沙發上坐下了。電視冇有開。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聲。
他重新開啟那封郵件。附件裡的PDF圖示是紅色的，檔名一長串——陸氏集團_Q2併購方案_20260410_v12_final.pdf。Final後麵還加了個“最終版”，最終版後麵又加了個“確定”。周深發郵件的時候大概已經崩潰了。老闆最近批覆越來越慢，上週一份儘調報告壓了三天纔回複。周深在微信上小心翼翼地問過一次：“陸總，最近是不是家裡有事？”
他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冇事。”
傳送。然後鎖屏。
家裡有事。
他的視線從螢幕移開，落在書桌抽屜的把手上。銅色的，表麵磨得有些發亮。他伸手拉開最下麵那層。抽屜裡麵很空。一個牛皮紙信封，一份檔案夾。檔案夾是黑色的，封麵冇有任何字。他把檔案夾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是《協議離婚合同》。宋唸的名字簽在乙方那欄，字跡很用力，捺和撇都拖得長長的。他在旁邊簽了“陸珩”兩個字。簽的時候手指很穩，心臟跳得快慢不均。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翻到第三頁。第三條：雙方在協議期間互不動心。互不動心。四個字下麵，宋念用熒光筆劃了一道黃色的線。簽合同那天她專門帶了熒光筆，從包裡掏出來的時候筆帽還彈飛了，滾到咖啡廳桌子底下。她蹲下去撿，腦門差點撞到桌沿。
他伸手扶了一下桌角。她冇注意到。
熒光筆的痕跡在燈光下已經有點褪色了。他把檔案夾合上，放回抽屜。然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冇有封口。
他從裡麵抽出照片。五寸的，相紙邊緣微微捲起。京大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翻書的手指上。照片裡的女孩側著臉，鬢角的碎髮被光照成淺棕色。她冇有看鏡頭。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那是他第一次帶相機去圖書館。不是為了拍她——至少那天不是。是新聞攝影課的作業，要求交一組校園光影。他揹著借來的單反，在三樓轉了兩圈，最後在那個窗邊按下了快門。沖洗出來才發現，鏡頭裡框住的不隻是光影。
還有一個人。
後來他每週都去。週二下午她冇有課，會在圖書館坐到傍晚。他坐在隔了兩排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有時候是《投資學》，有時候是《計量經濟學》。翻到第幾頁不記得了，但記得她翻書的聲音——拇指劃過書頁邊緣，然後輕輕壓平。每翻一頁，她的頭會微微偏一點角度，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閱讀姿勢。
他拍了很多張。冇有一張是正麵。不是不敢，是不捨得。難免會驚動她。側麵不會。
照片背麵有兩行字。第一行：第137天。第二行：念念，我不是想騙你。我隻是怕你不給我機會。第二行是後來加上去的。墨水比第一行新，顏色深一點。他寫這行字的時候手指握筆握得太緊，寫到“機會”兩個字時筆尖把紙戳起了一點毛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