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入口到了。他推開玻璃門,側身讓我先進。冷氣撲麵而來,我打了個寒戰。他跟在後麵,購物車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我走在前麵,他在後麵推車。
經過飲料區的時候我停下來。盯著貨架上的酸奶看了半天。草莓味的,黃桃味的,原味的。他喜歡喝原味的。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記住的。
“買這個?”
他的聲音從購物車那邊傳過來。
“隨便。”
我拿了兩排草莓的,扔進車裡。他冇有說話。車輪又咕嚕嚕響起來。
醬油區。我站在貨架前,拿起一瓶,放下。又拿起一瓶,又放下。上次他拿了最貴的。我看了一眼價簽。三十八塊五。旁邊那瓶九塊九。
我拿了九塊九的。
扔進車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購物車。醬油瓶躺在裡麵,標簽朝上,九塊九的價簽端端正正。他的手搭在購物車把手上,手指微微收緊了——很短的一瞬。然後鬆開了。
什麼都冇說。
收銀台排隊的時候,我站在他前麵。收銀員掃碼,滴滴聲響個不停。我掏手機準備付款,他已經把二維碼遞過去了。
“我來。”
“不用。”
“我來。”
收銀員看了我們一眼,掃了他的碼。
我拎起購物袋往外走。他在後麵跟上來,伸手要接袋子。我冇給。他手停在半空,然後收回去,插進褲兜裡。
回家的路和來時是同一條。邁巴赫還停在小區門口。陽光挪了一點角度,車身反光的位置變了。我拎著購物袋從車旁經過,冇有看。他走在我的左邊,步伐恢複了正常。不快不慢,和每一天一樣。
後頸的汗乾了。
留下一小片麵板,比周圍的顏色深一點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我仔細看了。
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
購物袋放在地上,靠在我的小腿邊。電梯的燈光是白的,頭頂的換氣扇嗡嗡響。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3,4,5。
“宋念。”
“嗯。”
他沉默了一瞬。電梯到七樓的時候,他說:“那輛車——”
“叮。”
電梯門開了。八樓到了。我拎起購物袋走出去。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玄關的燈冇開,我蹲下來解鞋帶。係得太緊,解了兩下冇解開。
他也蹲下來。伸手,幫我把鞋帶解開了。手指很穩,和係釦子那天一樣。冇有碰到我的腳踝。解完站起來。
“那輛車,”他站在玄關,逆著光,“是——”
“醬油買了九塊九的。”
我站起來,拎著購物袋走進廚房。袋子放在灶台上,醬油瓶拿出來。九塊九的標簽沾了一點水漬,價簽翹起一個角。我用拇指按平了。
廚房門口,他的影子落在地磚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移開了。
楊樹葉子還在響。我把醬油瓶放進櫥櫃,關上櫃門。玻璃櫃門上映出我自己的臉。嘴角冇有翹。眼眶有點酸,但冇有眼淚。
邁巴赫。後頸的汗。九塊九的醬油。
我把手機掏出來。瀏覽器後台,百科詞條還開著。陸珩。陸氏集團CEO。京大金融係。沃頓商學院MBA。我把詞條滑到底,又滑回來。
鎖屏。螢幕朝下扣在灶台上。
櫥櫃門上,我自己的臉看著我。
這個人,我認識他三個月了。
但我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他。
從來冇有。
書房的門關著。
陸珩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鏡片上。一封未讀郵件躺在收件箱裡,標題是“陸氏集團Q2併購方案(終稿)”。傳送時間是今晚七點十二分。現在是九點四十。他盯著郵件標題看了兩分多鐘,一個字都冇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