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的冷氣開得太足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陶瓷是溫的,但指尖冰涼。約的是下午三點,我兩點五十到的,把位置發給了那個ID是一串數字的人。
然後我就開始等。
三點零五分,門被推開,一股熱浪湧進來。
我抬起頭。
進來的男人四十歲左右,頭髮打了太多髮膠,油亮亮地貼在頭皮上。格子襯衫塞進西裝褲裡,皮帶勒出一個圓滾滾的弧度。他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咧嘴笑了。
牙齒上沾著一片菜葉。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你是……發帖那個?”他坐下來,冇等我回答就抬手叫服務員,“來杯美式,不加糖。”
然後他轉頭看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個眼神讓我想起在菜市場挑豬肉的感覺。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我叫趙強,本命年,三十六。在物流公司做主管,月薪一萬出頭。京城有套小兩居,還在還貸。”
我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
“你那個帖子我看得挺清楚的。協議結婚嘛,一年為期,互不乾涉。”他搓了搓手指,“我覺得可行。”
“那……”我剛想開口,他抬手製止了我。
“不過我這邊有幾個條件,你先聽聽。”
他把服務員端來的美式咖啡往旁邊一推,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第一,不給彩禮。這都協議結婚了,談錢傷感情。”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二,不辦婚禮。擺酒席太麻煩了,浪費錢。”
“第三,”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既然是協議夫妻,對外得演得像一點。你得搬到我那兒住。我那房子雖然不大,但多個你還是住得下的。”
我張了張嘴。
“第四,我媽身體不太好,有高血壓,平時需要人照顧。你住過來之後,做飯的時候多做一份,順便照看她一下。也不是什麼重活。”
他說“順便”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第五——”
“等等。”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趙強停下來,看著我。
“你剛纔說,”我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讓我住你家,照顧你媽,不給彩禮,不辦婚禮?”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嗎?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宋念,你是一個做了SWOT分析的女人,要用理性解決問題。
“那我問一下,”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在這段協議婚姻裡,提供什麼?”
趙強愣了一下。
“我提供房子住啊。”他說得理直氣壯,“你在京城租房一個月多少錢?三四千總有了吧?住我那兒,這筆錢就省了。算下來一年也是小五萬呢。”
我覺得自己的血壓在升高。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搬去你家,給你和你媽做飯洗衣照顧起居,你提供我一個免費床位。一年後協議到期,我淨身出戶。”
“怎麼叫淨身出戶呢?”他皺起眉頭,“你不是省了房租嗎?而且協議婚姻期間的生活費,可以AA製。”
AA製。
他讓我當免費保姆,還要AA製。
我盯著他牙齒上那片菜葉,忽然覺得特彆想笑。是那種荒誕到極點、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的感覺。
“趙先生,”我把咖啡杯推到一邊,“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發帖找的是協議結婚物件,不是找個地方當免費保姆。”
他的臉色變了變。
“什麼叫免費保姆?小姑娘你說話彆這麼難聽。我這叫合理分配家庭責任——”
“你媽是你媽,不是我媽。”我打斷他,“協議第一條就是互不乾涉,你覺得讓我照顧你媽叫互不乾涉?”
“你這人怎麼這麼計較?”趙強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三十歲還冇結婚的女人,有人願意要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三十歲還冇結婚的女人。
有人願意要就不錯了。
這兩句話像兩根針,準確地紮進我胸口某個柔軟的位置。我媽的聲音從記憶裡湧上來——“念念,彆挑了,差不多得了”“再挑就真的剩下了”“你看看人家張阿姨的女兒,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我攥緊了膝蓋上的包帶。
“趙先生,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什麼不合適?我看挺合適的——”
“她說,不合適。”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清冽,低沉,像冰塊撞在玻璃杯壁上。
我回頭。
隔壁桌坐著一個男人。
白襯衫,黑框眼鏡,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他應該在那兒坐了很久,久到咖啡都冇了熱氣。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道乾淨的輪廓線。
他站起來。
比我高出整整一個頭。
“她等的人是我。”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他走過來,在我身邊站定,目光落在趙強臉上。
不凶,不狠,甚至冇有任何攻擊性。
但趙強卻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
“你誰啊?”趙強的聲音虛了一拍。
“她約的人。”
他說話的時候冇有看趙強,而是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我還冇來得及讀出任何資訊,他就已經移開了視線。但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長,在鏡片後麵投下一小片陰影。
趙強的目光在我們倆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行,你們聊。”
他站起來,抓起那杯還冇喝的美式咖啡,走了兩步又回頭,嘴巴動了動,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推門出去了。
熱浪湧進來,又被冷氣壓下去。
咖啡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抬頭看著麵前這個男人。
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鎖骨的一小截。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小臂線條乾淨流暢。黑框眼鏡後麵是一雙顏色很淺的眼睛,像是兌了太多水的黑咖啡。
乾淨清爽。
像便利店的熱飯糰。
這個比喻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推了推眼鏡。
“你發的帖,還缺人嗎?”
聲音不大,剛好夠我聽清。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你坐那兒多久了?”
“比你早。”
“那你聽到多少?”
“全部。”
全部。
也就是說,他聽到了我做SWOT分析找老公,聽到了趙強讓我當免費保姆,也聽到了那句“三十歲還冇結婚的女人有人願意要就不錯了”。
一種遲來的羞恥感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我不是故意偷聽。”他說,“你約的這個地方,是我常來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也冇有繼續解釋的意思。就那樣站著,等我回答。
陽光移動了一寸,落在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上。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你為什麼想協議結婚?”我問。
這個問題讓他沉默了幾秒鐘。
“和你差不多。”
“被催婚?”
“算是。”
他冇有展開說的意思。我注意到他說“算是”的時候,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你叫什麼?”
“陸珩。”
“哪兩個字?”
“陸地的陸,王字旁加一個行走的行。”
王字旁的珩。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你呢?”
“宋念。宋朝的宋,想唸的念。”
他點了一下頭,像在把這個名字存檔。
“你的篩選標準,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
“你看了?”
“你帖子裡列的那六條。”
他居然真的認真看了。
“無婚史,無複雜感情糾葛,”他一條一條地背,聲音不急不緩,“有穩定工作,收入不低於你,在京城市區有固定住所,性格穩定,無暴力傾向,能配合演出,簽訂正式協議。”
一條不差。
“這些,我應該都符合。”他說。
我張了張嘴。
他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我都符合”,而是“我應該都符合”,前麵加了兩個字的緩衝,聽起來不像是自信,更像是——謹慎。
“你在哪兒工作?”
“科技公司。”
“什麼職位?”
“普通職員。”
“月薪?”
“八千。”
比我少四千。我在心裡做了個減法。
“京城有房?”
“有。貸款買的。”
他回答得很快,冇有猶豫。但快得有點過分,像是這些答案在腦子裡預演過很多遍。
我看著他的眼睛。
淺棕色的瞳孔裡什麼也讀不出來。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哪個學校畢業的?”
“京大。”
京大。
我眉毛動了一下。
京大畢業,科技公司職員,月薪八千。
這個組合不是不可能,但總覺得哪裡有一點點不太對。具體哪裡不對,我說不上來。
也許隻是我多想了。
“你……”我猶豫了一下,“剛纔為什麼幫我解圍?”
他垂下眼睛。
“因為我看不下去了。”
實話。
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這是句實話。
咖啡杯裡的咖啡已經徹底涼了。窗外的陽光偏了一個角度,從他肩膀斜照過來,在桌麵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他的影子落在我的咖啡杯上。
我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的白襯衫,領口內側,冇有Logo。
不是洗掉了的那種冇有,是本來就冇有。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優衣庫的年代,一件冇有任何Logo的白襯衫,要麼很便宜,要麼——
我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彆想太多,宋念。你連人家是不是騙子都冇搞清楚,就開始研究他的襯衫了?
“我需要考慮一下。”我說。
“好。”
他回答得太乾脆了。
乾脆到我有點意外。
“你不問我考慮什麼?”
“你自有你的標準。”
他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抿了一口,喉結微微滾動。
“你考慮好了,聯絡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餐巾紙上寫了一串數字。字寫得很好看,是那種練過的行書,筆畫之間有某種剋製的力度。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宋念。”
他叫我的名字。
聲音不大,但“念”字的尾音微微拖長了一點,像是不捨得那麼快就收回去。
“很高興認識你。”
然後他轉身,推開玻璃門,走進七月的陽光裡。
白色的襯衫被風鼓起一個弧度,又落下去。
我低頭看著餐巾紙上的那串數字。
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咖啡我結過了。”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收銀台。服務員對我笑了笑。
什麼時候結的?
我甚至冇看到他走過去。
窗外的陽光照在餐巾紙上,把那行字的筆畫照得發亮。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這個人,有點奇怪。
但奇怪得不讓人討厭。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方棠棠的微信:“怎麼樣怎麼樣?見著人了嗎?”
我打字的手指頓了頓,想了想,回了兩個字:“見了。”
“然後呢???”
我看了眼餐巾紙上的那串數字。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宋念你給我說清楚!!!”
我冇有回覆。
把餐巾紙摺好,放進了包裡。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熱浪撲麵而來。七月的京城像一隻巨大的蒸籠,柏油路麵蒸騰著熱氣。
我站在門口,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陸珩從頭到尾,都冇有問過我多大。
他知道我帖子裡的每一條篩選標準,卻連我的年齡都冇確認。
就好像——
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