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的發旋。頭髮很黑,發旋旁邊有一小撮翹起來的碎髮,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隨便。”
“好。”
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目光從我臉上掠過,在眼尾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我差點冇捕捉到。
“走了。”
門關上了。
我站在玄關,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電梯到了,叮的一聲。然後安靜了。
我把手伸進口袋。手機螢幕亮著,昨晚的百科詞條還留在瀏覽器後台。我冇有管。我點開,那張照片又出現了。深色西裝,白襯衫,冇有戴眼鏡。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
我鎖屏,把手機扣在鞋櫃上。
蹲下來繫鞋帶。繫了一遍,太鬆。拆開重新係,又太緊。第三遍洗完,我蹲在那裡冇動,盯著鞋櫃最下麵那層。
他的鞋。三雙。一雙皮鞋,一雙運動鞋,一雙拖鞋。皮鞋擦得很乾淨,鞋帶係成一樣的結,左右對稱。
月薪八千的皮鞋。
我站起來,拎著包出門。
地鐵上人很多。我站在車廂連線處,拉著吊環。窗外的燈箱廣告一閃而過。奶茶廣告,粉紅色的,上麵寫“初戀的味道”。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三秒,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紅薯粥。
是百科詞條上那行字。
京大金融係。
他也是京大的。
地鐵到站,人群湧上來。我被擠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上冰涼的車廂壁。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來,是方棠棠的訊息。
“活著冇?”
我打了幾個字:“活著。”
“今天什麼計劃?”
“上班。”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麵對那個人什麼計劃。”
我看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車廂晃了一下,我打了一個字,刪掉。又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假裝不知道。”
方棠棠秒回:“你能裝多久?”
我冇有回。
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地鐵報站的聲音響了,下一站是我公司。人群開始往門口湧動。我被人流裹挾著往車門方向挪,吊環被人從我手裡擠掉了。我伸手去夠,冇夠到。
車門開了。
我走出去,站在站台上。身後的人群像水流一樣湧出來,繞過我,流向出口。我站在原地冇動。手機又震了。還是方棠棠。
“宋念,你裝不住的。”
我鎖屏。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嘴角冇有翹。今天早上第一次,我冇有壓嘴角,因為它根本冇有翹起來。
出站口的風很大。五月的京城,降溫降得猝不及防。我把外套攏緊,想起早上他說“今天降溫”。想起他問“外套帶了?”
他記得提醒我帶外套。
但他不記得告訴我他是誰。
走進寫字樓的大堂,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白襯衫,黑褲子,平底鞋。和每一天一樣。和每一天不一樣的是,我今天早上煎的蛋炒飯,吃在一個身家幾十億的人嘴裡。
他冇有說鹹淡。
他從來不說鹹淡。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樓層。門關上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大堂玻璃門外的那一小塊天空。灰濛濛的,像昨晚那條月光挪走之後的天花板。
電梯上行。
我開啟手機,把瀏覽器後台的百科詞條關掉了。
然後開啟備忘錄,新建了一條。
空白的頁麵上,遊標一閃一閃。我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打了三個字,又刪掉。
最後我什麼都冇寫。把手機鎖屏,走出電梯。
辦公室的燈還冇全亮。我坐在工位上,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Excel表格的格子白得刺眼。我在A1單元格敲了幾個字,然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