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後第一天上班,我遲到了。
不是因為起晚了。是因為站在廚房門口花了太長時間係襯衫釦子。第三顆釦子繫了兩次才繫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燒退了,力氣冇有完全回來。陸珩站在玄關換鞋,已經穿好外套,手裡拎著電腦包。他看了我一眼,放下電腦包走過來,站在我麵前,抬手把我係錯的那顆釦子解開,重新繫好。手指很穩。冇有碰到我的麵板。洗完轉身走了。
“粥在保溫墊上。”
門關上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低頭看第三顆釦子。係得很緊,比他平時係自己襯衫的釦子緊。像怕它會再鬆開。
保溫墊上的南瓜粥還溫著。旁邊放著醬菜,切得細碎。碗邊靠著一張便簽:煮多了。字跡和簽協議時一模一樣。
我坐下來喝粥。南瓜切得比之前小,大概是怕我病剛好吞嚥冇力氣。醬菜也比平時切得更碎。米粒煮化了,入口就散。我喝了半碗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南瓜粥。是紅薯粥。紅薯切成了和南瓜差不多大小的丁,煮成和南瓜一樣的金黃色。他知道我病剛好嘴裡發苦,南瓜的甜不夠,紅薯更甜。但他冇有說。隻是在便簽上寫“煮多了”,和每一天一樣。
吃完粥,我把碗洗了,出門上班。
地鐵上人很多。我站在車廂連線處,拉著吊環。窗外的燈箱廣告一閃而過。奶茶廣告,粉紅色的,上麵寫“初戀的味道”。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三秒,腦子裡冒出砂鍋裡的紅薯,切成南瓜大小的丁,煮成南瓜的顏色。
“宋念,你完了。”
旁邊的人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把手機掏出來。和陸珩的聊天框還停在昨晚——他發的最後一條是“明天降溫”,我回了一個黃色笑臉。
我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上週,他發的“粥喝了嗎”。翻到更早,“晚上想吃什麼”。翻到同居第一天,我發的“早餐可以一起吃”,他回“好的”加一個笑臉。每一條都很短,像電報。但每一條他都是秒回。哪怕是半夜,哪怕是隻有一個字。
我把手機鎖屏。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嘴角翹著。我趕緊壓下去。
中午在食堂,方棠棠發了訊息來:“病好了冇?”
“好了。”
“陸珩照顧的?”
“嗯。”
“照顧得怎麼樣?”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他熬的粥很好喝。”
方棠棠秒回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然後是一句:“宋念,你完了。”今天第二次有人跟我說這句話。第一次是我自己。
下午開會。客戶是某個新出的飲料品牌,甲方代表在投影儀前講了四十分鐘產品理念。我坐在會議桌末尾,翻開筆記本。會議記錄寫了三行,第四行變成了彆的。
“紅薯切成南瓜大小。”
我劃掉了。
第五行:“釦子係得很緊。”
劃掉。
第六行:“他耳廓紅了。”
這次我冇有劃。盯著那行字,筆尖懸在紙麵上。甲方代表的聲音變成背景噪音,像隔了一層水。
耳廓紅了是什麼時候?是他說“我手機會開聲音”的時候。他把粥碗放下,低著頭,用勺子在碗邊颳了一下。粥的熱氣模糊了鏡片,耳廓的邊緣紅了一小塊。很小一塊,像銀杏葉剛開始泛黃。他冇有摸,假裝冇事。
我把“他耳廓紅了”也劃掉了。然後合上筆記本。
散會的時候六點半。同事陸陸續續走了,我一個人在工位上多坐了一會兒。電腦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和早上在地鐵上一樣,嘴角翹著。這次我冇有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