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的光已經從淺金變成了正午的白。
燒退了。身體像被擰乾的毛巾,痠軟但不再發冷。額頭上冇有毛巾。床頭櫃上的水杯換過了,杯口冒著很淡的熱氣。不是昨晚的薑茶,是白開水。溫度剛好,不燙嘴。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門開著一條縫。走廊裡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廚房方向——勺子碰著鍋沿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不是水龍頭,不是碗筷碰撞。是有人在攪東西。
他在煮粥。
我掀開被子下床。腿有點軟,扶著床頭櫃站了一會兒,等眼前的黑霧散掉。拖鞋在床邊擺得整整齊齊,鞋尖朝外,和我第一天搬進來時他擺的方向一樣。
廚房門半掩著。我推開門的時候,他正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白T恤換過了,領口是乾的。頭髮也洗過,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被壓下去了,但髮尾還有點潮。他一隻手拿著勺子慢慢攪著砂鍋裡的東西,另一隻手撐在灶台邊緣。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夜纔會留下的痕跡。
是我的手。
我昨晚攥著他的手腕,不是手指。他在床邊坐了一整夜,手被我攥著,保持同一個姿勢。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我大概把他當成了溺水時的浮木,抓著不肯放。
砂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白粥,放了薑絲,薑的辛辣混著米香從熱氣裡升起來。他攪粥的動作很慢,勺子推著米粒在鍋裡轉圈,像怕驚動什麼。
“我可以自己喝。”
他回過頭。
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廚房的熱氣蒸的。他摘下來用T恤下襬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我。“你手還在抖。”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是燒了一整夜,肌肉還冇來得及恢複。
他把我按回床上。動作很輕,手掌搭在我肩膀上,幾乎冇有用力。但我還是坐回去了。不是被他按回去的,是腿確實還軟著。
他轉身去廚房,端了粥過來。
白瓷碗,是我平時吃麪的那隻。碗口很寬,粥盛了七分滿,熱氣升起來。薑絲切得極細,和米粒煮在一起,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他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勺子擱在碗邊,柄朝我的方向。然後他冇有走,也冇有坐下來。站在床邊,垂著手,像在等什麼。
“我自己能喝。”我又說了一遍。
他冇動。
我看著那碗粥。薑絲切得太細了,不像用刀切的。我見過他切土豆絲的刀工,快而穩,切出來的絲細得能穿針。但薑比土豆硬,紋路不規則,要切成這樣細而不斷,需要很慢很慢的刀。
我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紅印。被我攥了一整夜的手,切了一碗極細的薑絲。
我伸手去端碗。手指剛碰到碗沿,就看見自己的指尖在陶瓷邊緣微微跳動。抖得比剛纔更厲害了。端起來會灑。
我收回手。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等我。
我又伸手。這次不是去端碗,是張開了嘴。像某種心照不宣的訊號。他端起碗,在床邊蹲下來。不是坐在椅子上,是蹲著,比床沿還低一點。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白粥,放了鹽,浮著幾根極細的薑絲。他把勺子遞過來,另一隻手虛托在勺子底下,接著可能會滴落的粥湯。
我低頭喝了。
粥的溫度剛好。米粒煮化了,薑的辛辣很淡,藏在鹹味後麵,隻在嚥下去之後才從喉嚨裡返上來一點點暖意。他把勺子收回去,在碗邊輕輕颳了一下勺底,又舀了一勺,吹了吹。
一勺一勺,喝得很慢。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正午的光,比早晨厚實。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紅印照得很清楚。我的指痕,一小圈,印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他端碗的手很穩,勺子遞過來的節奏也很穩。每一勺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樣,像被什麼精確的東西校準過。
但他在我喝粥的時候,視線一直落在碗裡。
冇有看我。
“陸珩。”
“嗯。”
“你煮粥的時候放了什麼?”
“薑。鹽。”
“還有呢?”
他攪粥的手停了半拍。“冇有了。”
我低頭看碗裡。白粥,薑絲,鹽。但味道不對。不是單純的鹹,有一點點很淡很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被慢火熬出來的甜。隻有熬了很久、攪了很多次、不讓米粒沉底粘鍋的粥,纔會有這種味道。
“熬了多久?”
“冇多久。”
勺子又遞過來。這一勺薑絲比剛纔多了一根。他冇有把薑絲挑出去。因為昨晚我發燒的時候,他問我要不要喝薑茶,我說了“好”。聲音大概含混不清,但他聽進去了。所以他把薑切得極細,煮進粥裡,讓我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喝掉。
“下次生病不要硬扛。”
“嗯。”
“打電話給我。”
“嗯。”
他又舀了一勺。這一勺冇有馬上遞過來。他低著頭,用勺子在碗邊輕輕颳了一下,把勺底沾著的粥湯刮掉。動作很慢,像在猶豫什麼。
“我手機會開聲音。”他說。
聲音很輕。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那些“習慣”。習慣一個人吃飯,習慣一個人發燒,習慣把手機調成靜音因為反正冇有人會打來。他說“我手機會開聲音”的時候,語氣和說“習慣了”的時候一樣平。但他做的不是陳述,是承諾。
“你手機以前不開聲音嗎?”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開的?”
他冇有回答。勺子遞過來,粥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但我看見他耳廓的邊緣,紅了很小一塊。
是昨晚。我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他的手機震動過。很輕,嗡嗡嗡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很快就按掉了,大概是怕吵醒我。但他冇有離開床邊去回訊息。手機又震了兩次,他都冇有動。後來我握著他的手睡著了,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手機調成了聲音。
從靜音到響鈴。從“習慣了”到“打電話給我”。
粥喝到碗底。最後一口,薑絲比前麵任何一勺都多。他冇有跳出去,我也冇有跳。薑的辛辣從舌根漫上來,帶著很淡的甜。
他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蹲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左膝歪了一下。他用手撐了一下床沿,很快,像不想讓我注意到。然後他端起碗,轉身往廚房走。
“陸珩。”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的手。”
“冇事。”
“我昨晚是不是攥得很緊?”
他站在走廊裡,背對著我。白T恤的肩胛骨位置有一道很細的褶皺,大概是趴在床邊睡著時壓出來的。他左手端著碗,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那道紅印在午後陽光裡顏色變深了一點,像銀杏葉剛開始泛黃時的邊緣。
“冇有很緊。”他說。
撒謊。
然後他走進廚房。水龍頭開啟,碗筷碰撞的聲音。我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枕頭上的皂香淡了,被體溫和汗浸過,變成了另一種味道。不是皂香,是更暖的、更貼麵板的東西。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床沿上。昨晚他坐過的那把椅子還在原處,冇有挪走。椅子麵上放著一個東西。我側過頭去看。
暖寶寶。粉紅色包裝,不是之前買的那種。是新的一包,超市最常見的牌子。包裝拆過了,少了一片。
他早上出去過了。
在我睡著的時候。出門,去超市,買了暖寶寶,回來,拆開,取出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貼在了我的被子上——不對。我低頭,暖寶寶貼在我的睡衣外麵。小腹的位置,被被子蓋住了,我一直冇發現。溫度剛好,不燙,溫溫的,像他手心在被子裡捂了一整夜之後的那種溫度。
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停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過來,停在我門口。他冇有進來。我從門縫看見他的側影——站在那裡,背靠著走廊牆壁。頭微微仰著,後腦勺抵在牆上。眼鏡摘了,拿在手裡。眼睛閉著。
他在休息。
站著的,靠著牆。冇有回房間睡。因為我說了那句“如果我睡醒了,你還在嗎”。他答應了“在”。所以他冇有走。靠在走廊牆上,離我門口一步遠的地方,站著。眼鏡摘了,眉心微微皺著,不是在睡覺。是太累了,撐不住了,閉一下眼睛。但不敢走遠。
我看著他靠牆站著的側影。走廊冇有陽光,他的輪廓被客廳方向漫過來的光勾出一道很淡的邊。白T恤,灰色家居褲,光腳穿著拖鞋。左手垂在身側,手腕上那道紅印被陰影吞掉了大半。右手攥著眼鏡,鏡腿折起來,金屬邊緣硌在手心裡。大概有點疼,但他冇有還手。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睜開眼睛,重新戴上眼鏡,往廚房去了。
燒水壺被放上底座,開關按下去。他要燒水。不是自己要喝。因為廚房裡已經有涼白開了。他燒水,是因為我床頭櫃上的水杯又該換了。
我閉上眼睛。
聽見燒水壺的嗡嗡聲從廚房傳過來,隔著一道牆和一條走廊,變成很低的背景噪音。像下雨,像銀杏葉落滿窗台,像他的手在被子下麵握著我的時候,呼吸的聲音。
“陸珩。”
廚房裡的腳步聲停了一下。
“嗯?”
“暖寶寶。”
安靜了一瞬。“肚子還疼嗎?”
“不疼了。”
“嗯。”
燒水壺的開關跳起來。水開了。他倒水的聲音,杯子和檯麵碰了一下,很輕。然後他把水杯端過來。我聽見他走到門口,停住了。冇有進來。因為我還閉著眼睛。
他把水杯放在門口的地板上。
冇有放在床頭櫃。因為進來就要走到床邊,走到床邊就會發出聲音。他以為我睡著了。所以把水杯放在門口,離我一臂之外的地板上。等我醒了,低頭就能看見。
腳步聲往客廳方向去了。很輕,比平時慢。然後沙發那邊傳來很輕的聲響。他坐下去了。冇有開電視,冇有刷手機。隻是坐著。
我睜開眼,側過頭。從門縫看出去,能看見沙發的一角。他的肩膀靠在沙發扶手上,頭微微偏著,眼鏡還戴著。冇有睡,盯著茶幾上的綠蘿。新長出來的那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嫩綠色,在空調風裡輕輕晃著。
他看那片葉子的神情,和看我喝粥時一樣。安靜,專注,像在確認什麼還活著,還在長。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進去。暖寶寶貼在小腹上,溫溫的。門口地板上放著那杯水,水麵還在輕輕晃,杯壁上凝著霧氣。他在沙發上,隔著一整條走廊和半間客廳的距離。冇有靠近。但也冇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