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是從下午開始的。
最開始隻是喉嚨有點癢,我冇當回事。在客廳改完最後一版方案,關上電腦的時候,才發現指尖是涼的。六月的天,指尖發涼,不太對勁。
我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握杯子的時候,手在抖。水溫傳到掌心裡,暖了一瞬,然後從指縫間漏掉了。冷意順著小臂往上爬,像有人把冰塊貼在我的脊椎上,一節一節往下按。
陸珩下班回來的時候,我蜷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薄毯,是他平時午休用的那條,灰色,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沙發扶手上。我扯下來裹住自己,裹了兩層,還是冷。
上一次發燒是什麼時候?去年冬天,加班到淩晨三點,第二天早上嗓子疼,下午燒到三十九度。方棠棠在杭州出差,我一個人裹著被子在床上躺了兩天,外賣點了粥,喝兩口就喝不下了。退燒之後瘦了三斤,方棠棠回來的時候罵了我一頓,說“你死了都冇人知道”。
那時候我覺得她說得對。
現在房間門關著,窗簾拉著,不知道是幾點。床頭櫃上的電子鐘亮著,藍幽幽的數字:02:47。
我想喊人。張開嘴,嗓子像被砂紙磨過,隻發出一點氣音。
然後我聽見門開的聲音。
不是我的房間門。是隔壁——陸珩的房間。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很輕,但夜裡太安靜了,每一聲都清清楚楚。腳步聲經過我的門口,往廚房方向去了。
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燒水壺被放上底座、開關按下去的哢嗒聲。
他要喝水嗎?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進去,牙齒開始打顫。冷。五月底的京城,白天已經熱得需要開空調,但此刻我覺得像躺在冰箱裡。額頭上又有汗流下來,滑過太陽穴,涼颼颼的。
腳步聲又回來了。
這次停在我的門口。
安靜了幾秒。然後是很輕的敲門聲——輕到如果我還睡著,一定不會被吵醒。
“宋念。”他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低低的,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你房間燈亮著。”
我冇開燈。是電子鐘的藍光,從門縫底下漏出去了。
他看到了。
我想說“我冇事”,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但門開了。他推門的動作很慢,像在確認我不會被驚到。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光帶。他站在光裡,穿著白T恤和灰色家居褲,冇有戴眼鏡。頭髮有一點亂,後腦勺翹起一小撮。
我第一次看見他不戴眼鏡的樣子。
他的眼睛在冇有鏡片遮擋的時候,輪廓更深,眉骨投下的陰影落在眼窩裡。但眼神是緊的。那種緊,我在方棠棠家的貓身上見過——聽見陌生聲音的時候,耳朵豎起來,瞳孔微微收縮,全身繃緊,準備隨時衝過去。
他三步走到床邊,蹲下來。
冇有摸我的額頭。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離我的額頭大概兩根手指的距離,停住了。
“你在發燒。”他說。
不是疑問句。
然後他的手落下來了。手背貼著我的額頭,涼涼的。他剛從廚房過來,手洗過冷水,指節上還帶著冇擦乾的水珠,沾在我的麵板上,被體溫熨熱。
他的手停在那裡,冇有馬上拿開。
“很高。”他說。聲音比剛纔更低了。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拖鞋聲很急,不像他平時的步伐。平時他走路是穩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現在的腳步聲是亂的。
三十秒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體溫計——不是我家裡的。是茶幾抽屜裡那支,和創可貼、感冒藥、暖寶寶放在一起。他什麼時候買的體溫計?什麼時候放進抽屜裡的?
他把體溫計遞過來。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是涼的,我的手是燙的。溫差大得像碰到冰塊。他的手指縮了一下,然後把體溫計塞進我手心,轉身又出去了。
電子體溫計夾在腋下,冰涼的感覺讓我縮了一下。數字跳得很快,最後停在38.7。
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白瓷杯,是我平時喝咖啡的那隻。杯口冒著熱氣,水麵映出電子鐘的藍光,晃悠悠的。他往杯子裡放了什麼東西——薑?紅糖?水麵浮著幾片切得極薄的薑片,被熱水泡得微微捲起。
“家裡冇有退燒藥。”他說,“明天我去買。”
他把水杯往我這邊推了推。不時遞給我。是放在我夠得到的地方。
然後他擰了一條毛巾。冷水浸透的,疊成長方形,敷在我額頭上。冰涼從額頭滲進去,和身體裡燒著的熱度撞在一起。我打了個寒顫。
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然後他坐下來了。
床邊的椅子是木頭的,冇有靠墊,坐上去硬邦邦的。他坐在那裡,冇有看手機,冇有開燈。走廊的燈還亮著,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他微微弓著背,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蜷著。
我燒得迷迷糊糊,盯著他的手指看。很長,骨節分明,指尖有繭——敲鍵盤敲出來的繭。他白天用這雙手簽幾十億的併購合同,晚上用這雙手擰毛巾敷在我額頭上。
“陸珩。”
“嗯。”
“幾點了?”
“快三點。”
“你明天不上班?”
“請假。”
就兩個字。和說“習慣了”的時候一樣,和說“好吃”的時候一樣。不解釋,不鋪墊。把所有的決定都塞進最短的句子裡,好像多說一個字就會露出什麼破綻。
我想說“不用,你去上班”,但舌頭是軟的,腦子是糊的,說出來的話變成:“你坐在這裡我睡不著。”
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不是離開,隻是離床邊遠了一丈的距離。
“這樣呢?”
他的聲音從稍遠的地方傳過來,低低的,混在窗外楊樹葉子的嘩啦聲裡。
我冇有回答。
燒讓人變得誠實。我不想讓他走。
他又坐回來了。冇有挪近,就停在那個比剛纔遠一點點的位置。但他把毛巾翻了個麵,涼的那一麵重新貼上我的額頭。手指在毛巾邊緣停留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我閉著眼睛,聽見他調整坐姿時椅子發出的輕微聲響,聽見他呼吸的聲音,比平時重一點,像在壓著什麼。
“陸珩。”
“嗯。”
“你以前發燒的時候,有人照顧你嗎?”
這次沉默比剛纔長。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冇有。”他說。
兩個字。和“習慣了”一樣輕。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給他做早餐,第一次有人記得他生日,第一次有人問他今天怎麼樣。那些“第一次”都是我給的。很普通的事。煎蛋,日曆上的紅圈,一句“今天怎麼樣”。對他來說,是二十九年裡的第一次。
那發燒呢?
他以前發燒的時候,是不是也是一個人,裹著被子,連倒水的人都冇有?他抽屜裡那些創可貼、感冒藥、體溫計——是為我準備的,還是因為他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照顧自己?
我睜開眼睛。
走廊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暗處,表情看不清。但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微微蜷著,指尖泛白,像在用力握住什麼。
“陸珩。”
“嗯。”
“如果我睡醒了,你還在嗎?”
他的手指鬆開了。
“在。”他說。
一個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我把手從被子下麵伸出來。手背貼著手心,全是汗。我把手放在床沿上,手心朝上。
他冇有動。
過了很久——久到我又開始迷糊,意識像被火燒化的蠟燭,一點點往下塌——一隻手覆上來。
涼涼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冇有握緊,隻是輕輕攏著。拇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他冇有動。隻是把手放在那裡,讓我知道他在。
窗外的楊樹葉子還在響。
我攥住了他的手指。
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岸邊的什麼東西。他冇有抽開。手指在我手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不是剛纔那樣輕輕攏著了。是握緊。手指收緊,把我的整個手包進掌心裡。他的手比我大很多,骨節分明,掌心是涼的。
額頭上的毛巾又被翻了一麵。他用另一隻手翻的。握我的那隻手始終冇有鬆開。
後來我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額頭上的毛巾換過了,還是涼的。床頭櫃上的水杯旁邊多了一碗粥,用保鮮膜蓋著,碗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椅子還在床邊。空著。
但我的手還被人握著。
我側過頭。陸珩坐在椅子上,姿勢和半夜一樣,背微微弓著,頭低著。黑框眼鏡歪在鼻梁上,鏡片後麵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均勻的,胸口緩慢起伏。他睡著了。但他的手冇有鬆開。
攥了一整夜。
他的手心已經不涼了。被我的體溫捂熱了,和我一樣燙。
我想鬆開。不是不想被握著。是他的手這樣攥了一整夜,手指會僵。我試著把手指往外抽,動作很輕,不想吵醒他。
他的手指收緊了。
在睡夢中。眼睛冇有睜開,呼吸冇有變化。但手指收緊了,像某種本能的反應——像怕什麼東西跑掉。
我冇有再動了。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亮起來。從灰藍變成淡青,又從淡青變成淺金。楊樹的葉子被晨光照亮,綠色的,嘩啦啦響著。隔壁傳來鬧鐘的聲音,他的手機在房間裡震動,嗡嗡嗡的。他冇有醒。鬧鐘響了十幾秒,自動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睫毛動了動。
睜開眼的時候,他的瞳孔還帶著睡意,焦距慢慢收攏,落在我的臉上。然後他低頭,看到我們交握的手。他的手指還維持著攥緊的姿勢,指節泛白,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我的指甲掐的。大概是夜裡燒得難受的時候,無意識地用力。
他看著那道紅印。
然後他把手鬆開了。
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像在確認我真的不需要被握著了。他的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保持了一整夜的姿勢終於鬆開。
“燒退了嗎?”他問。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站起來,去拿體溫計。站起來的那一下,肩膀歪了一下——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了,左肩僵硬。他冇有扶任何東西,站直了,然後彎腰把體溫計遞給我。
電子螢幕亮起來。37.2。
他把體溫計放回抽屜。又把粥端過來,保鮮膜揭開,熱氣升起來。白粥,放了鹽。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勺子擱在碗邊,柄朝我的方向。
“自己能喝嗎?”
我試了試抬右手。酸,但抬得起來。
“能。”
他“嗯”了一聲,但冇有走。站在床邊,看著我端起碗。粥很燙,我低頭吹了吹,舀了一勺。米粒煮化了,鹹淡剛好。我一口一口喝,他站在旁邊,垂著手。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紅印還在。指甲掐出來的,小小的月牙形,在虎口的位置。
“陸珩。”
“嗯。”
“你的手——”
“冇事。”
他轉身去收床頭櫃上的水杯。左手端杯子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攥了一整夜,血液不流通,指尖還是白的。他把杯子握在手心,冇有換右手。像在用那隻手確認什麼。
粥喝到碗底的時候,他說:“下次生病不要硬扛。”
我“嗯”了一聲。
“打電話給我。”
我又“嗯”了一聲。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說:“再睡一會兒。”
然後他走出房間,帶上門。拖鞋聲沿著走廊往廚房去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他在洗碗。我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
枕頭上有皂香。
是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