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過完第三天,方棠棠從杭州回來了。
她約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麵,說帶了“補償禮物”。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墨鏡推到頭頂,麵前擺著一杯冰美式和一塊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蘇。桌上放著一個墨綠色的紙袋,繫著同色係的絲帶。
“坐。”她把紙袋推過來,“生日快樂,遲到的。”
我開啟,裡麵是一瓶香水。梔子花調的,方棠棠自己品牌的新品。我噴了一點在手腕上,味道很清甜,像夏天傍晚剛洗完澡的味道。
“好聞。”
“那當然,我調的。”她咬了一口提拉米蘇,“對了,你生日那天陸珩什麼表示?”
“買了個蛋糕。”
“什麼口味?”
“抹茶。”
方棠棠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知道你喜歡抹茶?”
“知道。”
“你告訴他的?”
“冇有。他大學的時候——”我頓了一下,“他大學的時候跟我同校。”
方棠棠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她放下叉子,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是她遇到“值得深挖的情報”時的習慣動作。
“同校?京大?”
“嗯。”
“他比你大三歲,你大一的時候他大四——你們有交集?”
“圖書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斜後方。”
方棠棠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瓷盤上磕出一聲脆響。“宋念,他是不是——”
“是。”
“我還冇問完。”
“你問‘他是不是暗戀你’,答案是是。”
咖啡館裡放著一首很老的爵士樂,銅管樂器的聲音沙沙的。方棠棠靠進椅背裡,盯著我看了至少十秒。
“從什麼時候開始?”
“大學。第7天到第137天。他拍了十一張照片,每一張背麵都有數字。”
“然後呢?”
“然後他出國了。把最後一張設成桌布,換了三部手機都冇換過。”
方棠棠沉默了很久。她拿起叉子,把剩下的提拉米蘇一口吃掉,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那他現在呢?”她問。
“什麼現在?”
“他知道你發現了嗎?”
我想起生日那晚,他蹲在茶幾旁邊說“是”的時候,手指上繫絲帶勒出的紅痕。想起他把蠟燭吹滅之後耳廓紅了一小片。想起我把他備註改成“阿珩”,他按了兩次才鎖上螢幕。
“他不知道我知道多少。”我說,“他隻知道我在懷疑。”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他親口告訴我。”
方棠棠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她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腕。“宋念,我跟你說件事。陸氏集團那個CEO——就是陸珩——他從來冇有在媒體麵前露過麵。不是低調,是刻意隱藏。一個身家幾十億的人,為什麼要把自己藏得那麼嚴實?”
我冇說話。
“還有,我查過時間線。”方棠棠的聲音壓低了,“他接手陸氏是三年多以前。按官網的履曆,他沃頓畢業之後在華爾街待了兩年,然後回國接手集團。三年裡陸氏的市值翻了四倍。這樣的人,為什麼要裝成月薪八千的上班族,跟你擠在那套老破小裡?”
她鬆開我的手腕,拿起手機劃了幾下,把螢幕轉向我。是一篇財經報道,標題寫著“陸氏集團完成對某生物科技公司控股收購”。釋出時間是上週四。報道裡冇有陸珩的照片,隻有一句“據接近陸氏集團的訊息人士透露,CEO陸珩親自操刀了本次併購案”。
上週四。
那天他回家比平時晚了半小時。進門的時候領口有一點汗漬,說“公司加班”。我給他留了晚飯,他吃完之後洗了碗,然後把醬油和醋的標簽轉向同一個方向。
“他在做兩件事。”方棠棠說,“白天操刀幾十億的併購案,晚上回家給你挪熱水壺。宋念,你不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很瘋嗎?”
窗外的人行道上有小孩跑過去,手裡舉著棉花糖。粉紅色的,蓬鬆的一大團。
“我知道。”我說。
“那你——”
“所以我在等。等他覺得可以告訴我的那天。”
方棠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重新靠回椅背,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然後被苦得皺起整張臉。
“你完了。”她說,“你們兩個都完了。”
晚上回到家,陸珩在廚房炒菜。
圍裙係得整整齊齊,鍋鏟碰著鐵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灶台上擺著切好的青椒絲、紅椒絲、肉絲,三碗並排,顏色分明。我站在廚房門口,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
“嗯。”
“方棠棠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有梔子花的味道。”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腕。香水已經淡了,不湊近根本聞不到。他隔著半個廚房的距離,在油鍋和抽油煙機的噪音裡,聞到了。
“她送了我香水。”我說。
“好聞。”
就兩個字。然後他轉回去繼續炒菜,鍋鏟翻了兩下,青椒和紅椒倒進去,滋啦一聲,水汽升騰起來。
我靠在門框上,看他做飯。他把青椒紅椒炒到斷生,倒進肉絲,加了一勺豆瓣醬。紅油翻出來,裹住每一根肉絲,顏色亮汪汪的。最後撒了一小把白糖——不是調味,是提鮮。這個手法是我媽教我的,我從來冇在他麵前提過。但上週我做青椒肉絲的時候放了一勺糖,他坐在餐桌前,吃了兩碗飯。
他記住了。
“陸珩。”
“嗯?”
“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鍋鏟停了一下。隻一下。然後繼續翻炒,紅油在鍋裡翻滾,豆瓣醬的香氣湧出來,混著青椒的辛辣。
“有。”他說。
廚房裡隻剩下炒菜的聲音。
“但不是現在。”他又說。
他把青椒肉絲盛出來,裝盤。盤子是白色的,青椒翠綠,紅椒鮮紅,肉絲裹著醬色,堆在盤子中央。他端著菜從我身邊經過,皂香和油煙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很淡很淡的——梔子花殘留的氣息。
他把菜放在餐桌上。
“下週。”他背對著我,聲音很平,“下週告訴你。”
我走過去坐下來。他盛了兩碗飯,一碗推到我麵前。青椒肉絲、番茄蛋湯、涼拌黃瓜。三菜一湯,兩個人吃。湯碗旁邊放著一小碟醬菜,切得細碎,拌了香油。
我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鹹鮮微甜,豆瓣醬的辣味很輕,剛好是我能接受的程度。他放的是我慣用的那個牌子的豆瓣醬——不是他上次在超市買的那瓶六十八塊的。是我之前用的那瓶,十九塊九,超市貨架最底層。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了一瓶一模一樣的。
我低頭吃飯。他坐在對麵,也低著頭,筷子碰到碗沿發出很輕的聲響。吃到一半,他把番茄蛋湯裡的蛋花往我這邊撥了撥。
不是夾到我碗裡。是把湯碗轉了個方向,蛋花多的一側對著我。
“你吃。”他說。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廚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在白色餐桌上有一種舊舊的光澤。綠蘿的葉子從茶幾上探出來,新長了一片,嫩綠的,還卷著邊。
我忽然很想問他——下週你要告訴我什麼?是你抽屜裡那兩份協議,還是第7天到第137天的十一張照片?是你姓陸的那個“陸”字,還是你在蠟燭前麵許的那個願?
但我冇有問。
他說的“下週”。我就等到下週。
吃完飯他洗碗。我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方棠棠發了一條訊息。
“念念,我又查到一個東西。”
“什麼?”
“陸珩祖父,陸鎮山。商界傳奇,陸氏集團創始人。三年前宣佈退休,把集團交給孫子。但有個條件——”
對話方塊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好幾秒。
“陸鎮山要求繼承人‘體驗普通人的生活滿一年’,才能正式接手集團。這是陸家的規矩,每一代繼承人都要過這一關。一年之內,不能用家族資產,不能暴露身份。”
我盯著螢幕。
一年。
他和祖父的協議落款日期是去年五月二十號。一年期滿,是今年五月二十號。今天五月二十七。已經過了七天。
“所以他現在——”方棠棠的訊息又跳出來。
“他已經期滿七天了。”我打字。
對麵沉默了。然後方棠棠發了一長串問號。
“那他為什麼還在裝???”
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停了。陸珩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經過茶幾的時候彎腰把綠蘿轉了個方向,讓新長出的那片葉子朝向陽光照得到的方向。然後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拿起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黑框眼鏡的鏡片反射出一點點暖黃色的燈光。
他冇有看我。
但他在沙發上的位置,比上週近了大概一掌的距離。
我冇有挪開。
“陸珩。”
“嗯。”
“五月二十號是什麼日子?”
他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住了。
客廳裡很安靜。綠蘿的新葉子被空調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廚房水龍頭冇有關緊,一滴一滴的水聲傳過來,像秒針在走。
“協議到期的日子。”他說。
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準備了很久、但還冇有準備好怎麼說的事。
我冇有追問。因為他說了“下週”。今天週五。下週不遠。
我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幾上。螢幕朝下,和他的手機並排。兩部手機之間隔了大概一根手指的距離。茶幾上的綠蘿葉子垂下來,影子落在兩部手機中間,像一個很小很小的橋。
過了一會兒,他把他的手機往我這邊挪了一點。
不是很多。大概一根手指的距離。現在兩部手機挨在一起了。
螢幕都朝下。像兩個人同時藏起了什麼,又同時把藏起來的東西放在了對方夠得到的地方。
我伸手拿起茶幾抽屜裡的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他怕冷。每天早上出門之前會把空調關掉,回來之後再開。我調完溫度,把遙控器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抽屜裡那包暖寶寶。他買的,粉紅色包裝。
還剩七片。
他買了十片。我用了三片。他用這種方式記著我生理期的日子。不是日曆上的紅圈,是暖寶寶減少的數量。
“陸珩。”
“嗯。”
“暖寶寶快用完了。”
他側過頭看我。廚房的燈光從後麵照過來,鏡片上的反光擋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和那天許完願的時候一樣。
“明天去買。”他說。
窗外有風,楊樹的葉子嘩啦啦響著。我把抱枕摟進懷裡,靠進沙發裡。沙發另一端,他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離我的肩膀很近。冇有碰到。但空調風把他的袖口吹過來,優衣庫的白襯衫,洗了很多次,袖口的邊沿磨出了一點點毛邊,蹭到我的手臂上。
很輕。像銀杏葉落在窗台上。
我冇有動。
他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