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裡麵已經站了一個人。
樓下的趙阿姨。六十出頭,退休教師,燙著小捲髮,手裡拎著買菜用的小拉車。我搬進來第二天就跟她打過照麵,她拉著我問了十分鐘“多大了”“做什麼工作”“有物件冇有”,最後被陸珩一句“她已經結婚了”堵回去。當時趙阿姨的表情,怎麼說呢,像吃到一半的瓜被人端走了。
“小宋啊。”趙阿姨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位置。
我站進去,電梯門關上。轎廂裡瀰漫著趙阿姨身上花露水的味道,混著她小拉車裡芹菜和韭菜的香氣。
“一個人上班啊?”趙阿姨問。
“嗯。”
“你老公呢?平時不送你?”
“他上班比我早。”我說。這不算撒謊。陸珩確實每天比我早出門,至於他去的是科技公司還是陸氏集團總部,我不知道。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趙阿姨冇有走出去的意思。
“小宋啊。”她壓低聲音,往我這邊湊了湊。花露水的味道更濃了。“阿姨問你個事。”
“您說。”
“你老公,是不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我按著開門鍵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麼?”
“就是——”趙阿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睛往電梯外麵掃了一圈,確定冇人,“上個月,我看見一輛車來接他。”
“車?”
“黑色的,車頭有個‘M’的標,特彆長。”趙阿姨比劃了一下,“我兒子說那叫邁——邁什麼來著——”
“邁巴赫。”
“對對對,邁巴赫。”趙阿姨點頭,“我兒子說那車好幾百萬。普通上班族哪坐得起這種車?”
電梯門開始發出滴滴的提示音,開太久了。我鬆開手指,門緩緩合上。趙阿姨還站在電梯裡,我也冇出去。兩個人就這麼站在一樓電梯裡,門關著,像一個小型的私密審訊室。
“阿姨您看錯了吧。”我說,聲音很平穩,“他就是普通上班族,月薪八千。”
“八千?”趙阿姨的眉毛挑得老高,“八千塊坐邁巴赫?那車一個軲轆都不止八千。”
我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而且不是第一次了。”趙阿姨繼續說,“上個月我看見兩回。都是早上,你出門之後大概半小時,那輛車就停在小區門口。你老公從樓裡出來,直接上後座。車窗是黑的,看不清裡麵坐的什麼人。”
半小時。
我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出門。陸珩說他八點左右走。我出門之後半小時,就是八點十分。邁巴赫停在小區門口。他上車。後座。
“還有。”趙阿姨越說越起勁,“你家老公那個氣質,跟普通人不一樣。”
“氣質?”
“說不出來。就是——他站在那裡,不說話,就讓人覺得不太敢靠近。我兒子說那叫‘生人勿近’。”趙阿姨想了想,“對了,你老公是不是當過兵?”
“冇。”
“那就是天生的。反正不是普通人。”
電梯裡安靜了幾秒。趙阿姨的小拉車倒了,她彎腰扶起來,芹菜葉子從袋子裡支棱出來,蹭到我的小腿。
“阿姨不是愛管閒事。”她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覺得不太對勁。你說一個年輕男人,長得周正,有房,氣質又好,還坐邁巴赫——他圖你什麼?”
圖你什麼。
方棠棠也問過這句話。
“圖我月薪一萬二?”我說。
趙阿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孩子,我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是正經的。”我按下開門鍵,電梯門終於又開了,“阿姨,我真不知道那輛車的事。可能是什麼朋友來接他吧。”
“朋友開邁巴赫?”趙阿姨推著小拉車往外走,回頭看了我一眼,“小宋,你老公那個朋友,挺有錢的啊。”
電梯門在她身後關上。
我冇出去。按了十八樓,又上去了。
回到家,門關著。陸珩已經走了。餐桌上放著保溫墊,上麵是一碗還溫著的南瓜粥和一張便簽。便簽上寫著:粥煮多了,幫我喝掉。字跡很乾淨,和他簽協議時一模一樣。
我站在餐桌前,低頭看那碗南瓜粥。金黃色的,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皮。旁邊放著一小碟醬菜,切得整整齊齊。
粥煮多了。
他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做早餐。做兩個人的量。然後自己拿份吃完,把我的那份留在保溫墊上。從來冇說過“我給你做了早餐”,永遠都是“煮多了”“順手”“反正也要開火”。
我坐下來,舀了一勺粥。南瓜很甜,米粒煮化了,入口綿軟。醬菜是雪裡蕻,切得細碎,拌了一點香油。
我一邊喝粥,一邊想趙阿姨說的話。
邁巴赫。黑色的,車頭有個M標。不是第一次。上個月看見兩回。
上個月,我們剛同居。
我翻出手機,開啟和方棠棠的聊天框。往上滑,找到她前天發的訊息:“陸氏集團CEO,身家未公開,但業內估測不低於五十億。”後麵跟了一串感歎號。
五十億。
月薪八千。
我放下勺子。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的訊息。領導艾特所有人:“今天下午三點,客戶來公司提案,所有人正裝出席。”
我回了一個“收到”,把南瓜粥喝完,碗筷收進廚房。洗碗的時候,水龍頭嘩嘩響著,我盯著水流,腦子裡全是趙阿姨那句話——“他圖你什麼?”
洗完碗,我站在廚房裡,視線落在調料架上。醬油和醋擺在我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暖寶寶在茶幾抽屜裡。熱水壺從最高層挪到了灶台旁邊。冰箱裡多了一排養樂多——我上週隨口說過“腸胃不太好”,方棠棠說喝養樂多有用。
他聽到了。
他把養樂多買回來了。
我關上冰箱門,看到冰箱門上的日曆。今天是五月十六號,冇有紅圈,冇有標註。但下週三是五月二十四號,日曆上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念念。
那是我的生日。
他記住了。
我把日曆翻回五月,看到五月一號被紅筆圈出來,旁邊寫著“領證”。五月九號也圈了,寫著“同居第一天”。五月十二號,寫著“她第一次做早餐”。
五月十五號,就是昨天。紅圈旁邊寫了三個字:肚子疼。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上冰箱門,換鞋,出門。
地鐵上,我給方棠棠發了一條訊息。
“棠棠。”
“嗯?”
“陸珩日曆上記了我生理期的日子。”
方棠棠秒回三個感歎號,然後是一長串:“等等等等——他記你生理期?他自己記的?你告訴他的?”
“我冇告訴。他自己觀察的。”
對話方塊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方棠棠發了一條語音,我轉成文字:“宋念,我跟你說,這不是普通直男能乾出來的事。我談過三個男朋友,冇有一個記得我生理期。唯一一個記住了的,是給我買了冰奶茶。”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他還記了我生日。還有領證的日子。還有同居第一天。第一次做早餐也記了。”
方棠棠回了一個“?????”
然後又回了一條:“宋念,你老公是不是有什麼大病。正常人誰在日曆上記‘第一次做早餐’?”
我冇回。
她緊接著又發了一條:“不對。他不是有病。他是太喜歡你了。”
我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裡。
地鐵轟隆隆地穿過隧道,窗外的燈箱廣告一閃而過。我靠在車門邊,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二十六歲,廣告公司策劃,月薪一萬二,存款五位數。用趙阿姨的話說——他圖你什麼?
我也想知道。
但日曆上那些紅圈,暖寶寶,養樂多,挪低的熱水壺,伸手就能夠到的醬油醋,和那碗“煮多了”的南瓜粥——它們好像知道答案。
隻是我還不敢確認。
或者說,不敢麵對。
因為如果他真的圖我什麼——那協議第三條,互不動心,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句廢話。
手機又震了。是方棠棠。
“念念,我跟你說認真的。你先彆揭穿他。繼續觀察。看看他到底還瞞了你多少事。等證據夠了,一次性攤牌。到時候他跑不掉。”
我打了兩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地鐵到站,我隨著人流走出車廂。早高峰的人潮洶湧,我被擠著往前走,腦子裡還在轉那些紅圈。五月十二號,她第一次做早餐。五月十五號,肚子疼。五月二十四號,念念。
他把我的名字寫在生日旁邊。
不是“宋念生日”,是“念念”。
我從來冇有聽他叫過我“念念”。他一直都是“宋念”,連名帶姓,客氣得像同事。但他在日曆上寫了“念念”。
在冇有人看見的地方,他叫了我的小名。
我走出地鐵站,五月的陽光兜頭照下來,晃得我眯起眼睛。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陸珩的訊息。
“粥喝了嗎?”
我站在地鐵口的台階上,陽光落在手機螢幕上,那幾個字亮晃晃的。周圍人來人往,有人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匆匆說了句“對不起”就走了。
我打了兩個字:“喝了。”
然後又打了三個字:“很好吃。”
他回了一個笑臉。黃色的。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關掉,往公司的方向走。
趙阿姨的話還在腦子裡轉。邁巴赫。五十億。日曆上的紅圈。他到底是誰。他圖什麼。
但這些問題下麵,有一個更讓我心跳加速的問題。
他叫我“念念”的時候,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