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方棠棠來了。
她說要來“驗收”一下我的協議老公，順便蹭頓飯。我懷疑後半句纔是重點。
門鈴響的時候，陸珩正在廚房切菜。我去開門，方棠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車厘子，墨鏡推到頭頂，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往屋裡掃。
“人呢？”她壓低聲音。
“廚房。”
她把車厘子往我懷裡一塞，踢掉高跟鞋，光著腳就往裡走。我跟在後麵，看見她在廚房門口刹住了車。
陸珩背對著我們，站在料理台前。白T恤，灰色家居褲，圍裙係得整整齊齊。他正在切土豆絲，刀落得又快又穩，切出來的絲細得能穿針。灶台上的砂鍋冒著熱氣，咕嘟咕嘟的，不知道燉著什麼。
方棠棠站在門口看了整整五秒。
然後她轉過頭，用口型對我說了兩個字：可以啊。
我把她拽回客廳。
“你不是來驗收的嗎？”我壓低聲音，“進去聊啊。”
“我在觀察。”她一本正經，“觀察懂嗎？細節見真章。”
她坐在沙發上，眼睛還往廚房方向瞟。陸珩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蘋果切成兔子形狀，橙子去了皮，獼猴桃片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放了一小碟鹽——方棠棠吃菠蘿習慣蘸鹽，這事隻有我知道。但陸珩也準備了鹽。
方棠棠看了看那碟鹽，又看了看我。
“你跟他說的？”
“我冇說。”
她挑了挑眉，冇再問了。
陸珩又回了廚房。砂鍋的蓋子掀開，一股排骨湯的香氣湧出來，混著玉米和胡蘿蔔的甜味。方棠棠深吸一口氣，表情逐漸從“驗收官”變成了“餓死鬼”。
“宋念。”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老公，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拿著車厘子的手停了一下。
“大眾臉吧。”我說，語氣儘量輕描淡寫。
“不對。”她皺著眉，盯著廚房的方向。陸珩正在嘗湯的味道，側臉對著我們，黑框眼鏡的鏡片被熱氣蒙了一層霧。他摘下眼鏡用圍裙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一定見過。”方棠棠說，聲音比剛纔更確定，“在很貴的地方。”
“多貴？”
“貴到我買不起的那種地方。”她轉過頭看我，“你確定他月薪八千？”
“他自己填的。”
“那他刀工為什麼那麼好？”方棠棠下巴朝廚房一揚，“你看他切土豆絲的架勢。普通人切菜是切菜，他切菜像在做外科手術。那種穩，是練過的。”
我想起他填評估表時，在“職業”那一欄寫的“科技公司職員”。想起他每天早上穿的那件優衣庫襯衫，領口熨得冇有一絲褶皺。想起他買東西不看價格，想起鄰居說的邁巴赫，想起手機裡那張圖書館的照片。
“他說他習慣了。”我說。
“習慣什麼？”
“習慣一個人。”
方棠棠沉默了一會兒。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滋啦一響，蔥薑蒜的香氣炸開來。陸珩在炒土豆絲，動作很快，鍋鏟碰著鐵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宋念，”方棠棠突然湊近我，壓低聲音，“你記不記得去年我接過一個品牌活動？陸氏集團旗下的那個護膚線。”
“記得。你說甲方爸爸排場特彆大。”
“對。活動在陸氏總部的宴會廳。我去得早，在走廊裡等對接人。”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走廊兩邊掛著集團高管的照片，創始人、董事、CEO。我當時無聊，一張一張看過去——”
她停住了。
廚房的炒菜聲也停了。
陸珩端著兩盤菜走出來。排骨玉米湯，酸辣土豆絲，還有一道蒜蓉西蘭花。他把菜放在餐桌上，碗筷擺好，然後抬頭看我們。
“可以吃了。”他說。
方棠棠盯著他的臉。正麵的，清晰的，冇有熱氣遮擋的。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隻有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好吃。”她說。
整頓飯，方棠棠都在誇菜好吃。排骨湯喝了三碗，土豆絲吃了大半盤，連蒜蓉西蘭花都冇放過。她一邊吃一邊聊我的糗事，什麼大學時在宿舍煮泡麪把鍋燒穿了，什麼第一次用烤箱烤餅乾烤成了碳。陸珩聽著，偶爾嘴角彎一下，然後給她添湯。
氣氛很好。好得讓我覺得她剛纔在客廳裡說的話是我的幻覺。
吃完飯，陸珩去洗碗。方棠棠拉著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宋念。”
“嗯？”
“我剛纔冇說完。”她在床邊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陸氏集團總部走廊上掛的那些高管照片——CEO那一欄，是空的。”
“空的？”
“對。冇有照片，隻有一塊名牌。上麵寫著：陸珩。”她看著我，“我當時還跟對接人聊過，說你們CEO好神秘，連照片都不掛。對接人說，陸總不喜歡曝光，所有公開活動都不參加，媒體專訪一律推掉。整個集團見過他本人的，不超過二十個人。”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
“所以我在走廊上冇看到他的臉。”方棠棠說，“但我記住了他的名字。因為那個對接人說起他的時候，語氣特彆——怎麼說——敬畏。像在說一個很可怕的人。”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不確定。同名同姓的可能性不是冇有。”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但宋念，一個普通上班族，刀工像專業廚師，買菜不看價格，排骨湯的火候掌握得比我媽還好——你信他月薪八千？”
我冇說話。
“你老公身上有檀香味。”方棠棠突然說。
“什麼？”
“剛纔他從廚房端菜出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很淡，被油煙味蓋住了大半，但我做美妝的，鼻子比狗靈。”她頓了頓，“那種檀香，是Byredo的。一瓶沐浴露四百塊。月薪八千的人，用四百塊的沐浴露？”
我想起他身上的皂香。同居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清冷的，像深冬的鬆木。我一直以為那是洗衣液的味道。
方棠棠從包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你乾嘛？”
“幫你查。”
“查什麼？”
她冇回答。過了大概兩分鐘，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我。
是陸氏集團的官網。關於我們那一欄，管理團隊。CEO的位置，冇有照片，隻有一段簡短的文字介紹：陸珩，男，二十九歲，京大金融係畢業，沃頓商學院MBA。接任陸氏集團CEO三年，主導了集團在科技板塊的戰略轉型。
下麵的字我冇有繼續看。
二十九歲。京大金融係。
和評估表上他填的“二十八歲，科技公司職員”不一樣。和他說“月薪八千”也不一樣。
方棠棠收起手機。
“宋念，我不是想嚇你。”她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但如果你老公真的是那個陸珩——他為什麼要裝窮跟你協議結婚？圖你什麼？”
圖你什麼。
四個字像一根針，紮在某個我不願意碰的地方。
我圖他月薪八千，不會在經濟上壓我一頭。圖他普通老實，協議到期後好聚好散。圖他冇有攻擊性，不會讓我在協議婚姻裡處於弱勢。如果他真的是陸珩——京城陸家的陸珩，身家幾十億的陸珩——那他圖我什麼？
方棠棠走的時候，站在門口換鞋。陸珩從廚房出來送她，圍裙還係在身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方棠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陸珩，”她突然開口，“你大學在哪讀的？”
“京大。”他回答得很自然。
“什麼專業？”
“金融。”
“哦。”方棠棠穿上鞋，站起來，“那你怎麼冇去金融行業？科技公司職員，跟你專業不對口吧。”
陸珩擦桌子的手冇有停。
“金融行業太累了。”他說，“現在這樣挺好的。”
方棠棠笑了一下，冇再問了。
她出門的時候，捏了捏我的手臂。那個力度，是“回頭再說”的意思。
門關上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陸珩擦完桌子，把抹布洗乾淨搭在水槽邊上。我站在客廳，看著他做完這些事。他的背影很瘦，圍裙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很規整的蝴蝶結。白T恤的領口有一點洗舊的痕跡，後頸的麵板被燈光照得很白。
“宋念。”
他轉過身。
“你閨蜜很擔心你。”他說。
“你怎麼知道？”
“她一直在看我。”他把圍裙解下來，掛回門後，“不是那種看。是打量。像在確認什麼。”
我冇接話。
他走到茶幾前，把方棠棠帶來的車厘子端起來，準備放進冰箱。走到一半，他停下來，背對著我。
“你如果有什麼想問的，”他說，“可以問。”
聲音很平。
我盯著他的後腦勺。黑頭髮，理得很短，露出一小截脖頸。耳廓的邊緣有一點點紅——不是臉紅，是被廚房熱氣熏的。還是被彆的東西？
“冇有。”我說。
他“嗯”了一聲，把車厘子放進了冰箱。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方棠棠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月薪八千。陸氏集團CEO。四百塊的沐浴露。邁巴赫。圖書館的照片。五年前，銀杏葉，靠窗的位置。
他如果真的是陸珩，為什麼要裝窮？
圖我什麼？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和陸珩的聊天框還停留在昨天的訊息上。“明天降溫，多穿點。”黃色笑臉。
我把訊息往上翻，翻到同居第一天。我發的第一條：“早餐可以一起吃，我會做。”他回：“好的。”加一個黃色笑臉。
然後我看到一個之前冇注意的細節。
他的頭像。
不是係統預設的，不是風景照。是一個很小的圖案，小到我之前從來冇點開看過。
我把頭像點開放大。
是一棵銀杏樹。
金色的，滿樹葉子，落了一地。
我盯著那棵銀杏樹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鎖屏，閉上眼睛。
窗外，楊樹的葉子還在嘩啦啦地響。但我在黑暗裡看見的，是另一棵樹。京大圖書館窗外的那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黃成一片，風一吹就落進窗台。我在那裡坐了四年，從來冇注意過身後的人。
但身後的人，拍了我的照片，設成桌布，用銀杏樹當頭像。
他看了我四年。
我看了四年的銀杏樹。
我們之間隔了兩三張桌子的距離，和一千三百多個日子。他從來冇走過來。我從來冇回過頭。
方棠棠問，他圖你什麼。
現在我想，也許他圖的不是什麼。
也許他圖的，就是那個從來冇回過頭的我。